承钰夜间来的时候,便见人还坐在软榻上,身影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单薄,仿佛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
他挥手免了宫人的礼,又示意她们都下去,解落外衣,朝榻前走。“在想什么?”
桑嘉月抬起眼,目光清清落落地停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问了句:“圣上……为何一定要赐下这门婚事?”李承钰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怎么关心起这些事了?”见她眸光静默,似执拗地在等他一个答案,他便也认真回道:“陈家掌着北僵兵权,与清流文臣联姻,朝局才能安稳。理应与文臣联姻。边关安宁,朝廷制衡,都不是小事。”
他说得平静理智,字字句句皆是帝王应有的考量。桑嘉月艰涩问道:“可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强行要她嫁过去岂非陷入牢笼?”
她见过那姑娘几次,谈及对方时,她欢心至极,毫不避讳地表达过自己的心意。
如此强行拆散,当真如同进了牢笼。
李承钰听她忽然这般说,沉默几息,“陈郑两家早有结亲之意,喜欢又如何,时间一久终能释怀,忘记过去。”
桑嘉月并不认同,当即反驳道:“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这如何释怀?”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凝滞。
明明只是在说旁的事,可面前人神情伤感,便令李承钰面色僵硬了几分。他不想去揣测,可她此刻的表情当真令他心头发闷。他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目光紧紧攫住她:“那你依看,此事要如何解决?”如何解决?
这是旁人的事,她如何去插手?
桑嘉月清楚自己这般受影响,更多的是担心心自己女儿的将来。可长乐到底还小,距离她长大还有好些年,她眼下担心心或许也有些多余。…没事了。”
她收回目光,到底没再说下去。
幔帐间,两人皆陷入沉默。
李承钰明明察觉到她的在意,但他期望着她应该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遂并未多问。
可日间却不时走神,甚至批阅奏折时,心情莫名烦躁。她问的那句话,让他想起她曾经提前试嫁衣,满心欢喜要嫁人的场景,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徐恒。
她那时应该是极为喜欢他。
她妥协嫁给自己,也是被迫无奈,方才会露出那般神色,有此感悟。白日里,桑嘉月听闻邓氏的女儿竟一时想不开,险些丧命,情绪到底受了影响。夜里再见李承钰来,便直言道:“圣上今日回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李承钰便没有留下。
在踏出殿门时,面色阴冷地吩咐了一句:“去一趟江州。”一个月后的晨日,桑嘉月忽地收到赵燮求见的递话。赵燮反对她进宫,更反对她当上皇后,故而这几年与她,与桑家并未再有来往。
桑嘉月其实明白,赵燮从前愿意帮她,是因为他也痛恨永宁侯。而当日他不同意自己当上皇后的根本原因,也是因为她是永宁侯的女儿。他如今与清流是一派,要与自己避嫌,她也不会去强求。但眼下突然要见她,想来也是有事而来。
桑嘉月见了他。
“赵大人所来何事?”
赵燮直言不讳:“徐恒死了,暴毙在家中。”桑嘉月的面色刹那变了。
赵燮观着面前人的神色,扶手道:“臣以为娘娘应当知晓。”“我如何会知………”
当初她是送了些钱财给他,但之后就再无来往,她又怎么会知晓徐恒的情况。
桑嘉月觉得赵燮这话莫名,可经他一提,便想到了李承钰。夜间的殿内,安静异常。
桑嘉月脸色并不好:“圣上派人去了江州?”李承钰才踏进殿内,便听见她如此问,略顿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她已经知晓,便没有否认。
“是。何人告诉你的?”
“圣上为何还要杀了他?”
桑嘉月难以置信。
她想不明白,为何他要突然下手。难不成只因为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她以为他不再提那些不快之事,到底是过去了,没承想,他竞还能动手。桑嘉月看着他,有些难受与惶恐:“圣上是不是,若再觉得不如意,下一步.…便要对桑家动手了?”
李承钰听见她这般相问,心里亦没有好受到哪里去。他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她:“答应过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看着她泛白的面色,伸指前去触碰,语气柔和:“你可愿听我解释?”桑嘉月也想知道缘由:“你说。”
“徐恒本就不该活着。"李承钰并不避开她直直望来的目光,“他对你至今贪恋,内心所想所行,无人能控制。他知你如今身为皇后,犹不死心向京中打听你的一切消息,试问,我要如何放过他?”
不待她问,李承钰又道:“你若觉得我此番污蔑了他,你大可想想给你传信之人,又如何得知他的消息?若非他们有来往,又怎么会知道?”桑嘉月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李承钰耐心道:“即便我放过他,那你可有想过他从前到底是何身份?他与逆臣是同党,更曾欺骗过你。他如今仍执迷不悟,将来必定要牵连你,牵连桑家。若任由此事发展下去,被揭露那一日,朝臣如何看待此事?桑家又要背负何等骂名?”
桑嘉月唇瓣蠕动着,没能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