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过被面上熟悉的缠枝莲纹样,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早已远去的温度。
他颓然坐在了脚踏上,背对着空荡的床榻,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异常佝偻和脆弱。
一直强撑着的帝王威仪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疲惫、痛苦、充满内心挣扎的老人。
“秀英”
他对着空寂的宫殿,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哽咽。
脑海中,张飙那张疯狂的脸和那句未说完的话,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回响。
【马皇后是怎么】
那个‘死’字,张飙没说出口,但他知道!
他不敢想!不能想!
秀英的死,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容触碰的禁区!
那是积劳成疾,是意外,是命运不公!
怎么可能会和和其他阴谋扯上关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朱用力摇头,仿佛要将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双手死死攥住了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个疯子!是个‘妖孽’!他就是为了激怒咱!为了搅乱咱的心神!他的话怎么能信?!”
他象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
可是
张飙之前说的那些,关于陕西,关于东宫,关于傅友文他们的隐秘哪一桩哪一件,最后没被印证?
这个疯子,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真的窥探到了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老朱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恐惧。
如果连秀英的死都那他这个皇帝,他这一生,算什么?
他守护的这片江山,又创建在何等可怕的虚无之上?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颠复认知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张飙那张时而戏谑、时而嘲讽、时而洞悉一切的脸,又清淅地浮现在眼前。
连同他那些石破天惊的言论,那些直指积弊的狂言,那些看似疯狂却每每切中要害的判断
老朱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恨吗?
恨之入骨!
这疯子搅得他的朝堂天翻地复,逼他亲手处置儿子,现在又来触碰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除了恨,似乎还有别的。
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甚至是惋惜。
“秀英啊”
老朱抬起头,望着窗外清冷的月亮,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妻子对话,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你说这张飙,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骂咱,咒咱,把咱气得七窍生烟”
“可他说的话,有些却象是在帮咱剜掉腐肉,虽然疼,但或许是对的吧?”
“他说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人,今天的人把今天的事做好”
“这话,听着竟有几分道理。若他在朝为官,或许或许真能成为魏征那样的诤臣?”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异的复杂情绪。
“可他偏偏是个疯子!是个一心求死的疯子!”
“他不要官,不要利,就要跟咱对着干!就要撕开所有的伪装!”
“他现在竟然敢敢提你”
老朱的声音再次哽咽,带着浓烈的杀意:
“他必须死!就冲他敢提你,他就非死不可!咱绝不能留他!”
可是,当‘处死’这个决定真正说出口时,他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落和不甘。
杀了张飙,就等于亲手掐灭了这盏照亮黑暗的、危险的灯。
以后,还有谁敢象他这样,不管不顾地说出那些刺耳却可能真实的话?
还有谁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他看清自己不愿看清的东西?
他仿佛看到马皇后温婉而带着责备的目光,在看着他。
“秀英,咱知道你心善,你肯定觉得咱杀心太重”
“可是咱是皇帝啊!咱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朱家的江山,不能让任何秘密动摇国本!”
“这个张飙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太危险了”
老朱象是在向亡妻解释,又象是在说服自己。
帝王的冷酷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个人的欣赏和惋惜,在国家安危面前,微不足道。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是时候结束了”
他喃喃自语:“一切都该结束了。”
说完,老朱又深深地看了眼马皇后曾经留下的一切,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吹熄了手下意识点起的一盏小灯,转身,决绝地走出了这座尘封的宫殿。
紧接着,重新锁上了那扇门,也仿佛锁上了自己内心最后一丝柔软。
月光之下,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和冰冷。
张飙必须死。
这是帝王的决择,无关爱恨,只为社稷。
而那个关于马皇后之死的可怕疑云,则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