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留宿,惟有安顿在鸿胪寺客馆。我让典客盯着他的行踪,观察他每日都和什么人来往。名单包括:
荆王李元景,薛万彻与丹阳大长公主夫妇,房遗爱和高阳长公主夫妇,卫州刺史柴令武与巴陵长公主夫妇,吴王李恪的王妃杨氏,以及执失思力。我没想到还有执失思力。
这老伙计不仅和李欣不熟,连李泰也没说过几句话,半点儿交情都谈不上,有什么可聊的?
执失思力老老实实来到礼部交待情况:
“不是小濮王找我,是荆王找我。荆王检校鄜州刺史,封地里有我几个折冲府。他说最近鄜州治安不好,有府兵闹事,问我最近轮戍上京如何安排,让不懂事的府兵接受接受禁军教育。”
“你怎么回答?“我问。
他耸耸肩,道:“我说没人闹事,你别冤枉我。”“真没有假没有?”
“有没有你不知道?"真有意思,他还急了。契芯从牢山战场带回那六千个突厥人,其中两千个安置在执失思力分管的折冲府。
刚归降的突厥人就没有不闹事的,鸿胪寺和兵部专门成立工作专班,下到地方进行政治思想教育,不需要教这些人专门来禁军做培训。荆王这话说的就像不安好心一-闹事的人在地方都不安分,还敢送上京来?“那小濮王呢,同你说过话么?”
“没有啊。荆王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不吱声,也不走。"执失思力摸了摸脖子,被问得也有点儿紧张,“没事罢,容台?我也觉得他们找我,挺奇怪的,但我也不知道奇怪在哪儿。”
“我也不敢瞎说,先看看……你小心行事。”我让执失思力回去上班,荆王和小濮王再找他就借病推脱,有情况及时沟通。
荆王与九江大长公主是高祖皇帝的子女,巴陵长公主和高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吴王妃出身弘农杨氏,有亲戚在长安,故而才会常常从封地回京小住。这些人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
仅凭这份名单和执失思力的经历,我难以推断出什么。再往深处琢磨些,自己也觉得自己没事找事,怪无聊的。
工作还不饱和?
每天上班烦心事还不够多?
怎么还有空寻思有的没的。
李欣住在鸿胪寺客馆,一住那么久,月复一月。可在这里住过的亲王刺史与各级州官何其多,我们只有服务责任,没有监察义务,兹要他们不死在这里就可以。
房遗爱一直在接济李泰的旧臣,遗义拿到台面上说,我才觉得怪异。然而冷静下来,接济旧同僚又如何呢?
还是衡真提醒了我:“生生死死是一回事,把你这里当谋反的根据地,又是另一回事。”
“爱,你胡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她说,“王叔教执失思力过来,谈几句荒唐的话,而濮王这个毫不相干的人非但坐得住,反倒悠哉悠哉坐在一旁看着,这不蹊跷吗?”“宝宝,蹊跷的事多了。若事事往坏处想,我还觉得陛下食物中毒把武昭仪看成鸵鸟,是失宠的淑妃暗自设计、报复社会呢。我真的没那脑子琢磨这么多啊。”
衡真眨巴眨巴眼,勾勾我手指:
“你不是没脑子,你是侥幸。贞观十七年,你事事观察,草木皆兵,我留下什么不起眼的痕迹你都能看见。如若不然,我早就死啦……怎么到了执失思力这里,你就敢赌,只当自己多心呢?”
因为。
因为执失思力带给我的紧张程度,和你是不可比拟的。因为我不暗恋执失思力,我暗恋你。我不想和执失思力上|床,我想和你上|床。
男人真是龌龊啊。
越反思我越恶心起自己。衡真垂首思量,慢言慢语道:“咱们两个一块儿待在礼部的时候,执失思力连一句完整的中原话都说不好。且不提你同他这些年来的感情,且说阿爷……阿爷切切实实交待过你,教你看护他们。藩将是大唐四海归心的底气,礼部三十年来前赴后继的成果,…”听她这样絮絮叨叨,我也苦笑起来:“我不是狼心狗肺,你别拿这话激我,我能不在乎他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人把一群身处要位的人聚在一起,除了教他们同心协力做一件事以外,也有另一种可能一-没准儿,濮王,或是荆王,想把许多人都拉下水…若自己出事,还可以把罪过推诿到他人身上。”“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如果王叔想调遣府兵做一些事,到头来功亏一篑,大可以撕咬执失思力,只说是他的主意。”
“那濮王因着什么在一旁?”
“我不知道。也许王叔自己没有足够的本钱,须得拉一个人和自己共同行事,假借那人的名号为自己造势。”
衡真的语气十分肯定,并不是“讨论"的状态,言之凿凿,货真价实认为危险。
亏得我还觉得自己圆滑,她脆弱可怜。
无论怎样,我不能无视她的言语:“你怎么这样觉得呢。”“因为我既被当成充场面的人,亦做过替死鬼。容台,这一切我太熟悉,再也没有一件事让我这么熟悉……我们不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衡真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握着她的手,在笃定的语气中,感受到那不容忽视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