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子(一)(2 / 3)

衣裳换下来,往儿子的房间走一圈,方才回到榻前坐下,捏她的手。

“我在的时候,你哭,我不在,你也哭。要么我辞官不做了,咱们俩找个好地方养老去。”

“啐,舅舅都没养老,你还敢躲懒。"她挪过身来抱着我了,把脸上的泪蹭到我身上,手指环着我的腰带、柔情小意地绕,“我又对你发脾气了,我不该这样。”

天知道这一套我多么受用,我简直享受死了:“你发脾气了吗?没觉得,我一进门你不是亲了我一口么。”

她怔了一下,当真在回忆自己亲没亲过我似的,回忆半天,才明白我在逗她玩儿。她的脸蓦地烧起来,昂首在我唇边补上一个吻,“讨厌。”“哭什么,嗯?”

“舍不得慧和出嫁……她还小呢。“衡真越说声音越小,嘴一瘪,靠在我肩上,又难受了。

天王老子没来,管不住我这张驴嘴:“她今年十八岁,你十八岁那年二郎都生下来了,那会儿你怎么不说自己小?”她果真掐起指甲捏我的肉皮儿,斜着眼睛恨恨地瞪我:“说什么呢?我说我小了,你也知道我小,你当回事儿了么?”对不起。

我赶忙拍她的背,觑她的表情:

“慧和出不出嫁,她都住咱们边儿上,不离开咱们。出门之前咱们俩说过这个问题,我以为你好了,我才敢走的。现在你又难受,是真为这事儿,还是我有旁的错处惹了你?”

衡真歪头思量,缓缓道:“唔……你一没欺负儿子们,二没欺负我,对舅舅没有不恭敬,待慧和亦不曾不友爱,我做什么不欢喜呢?”好漂亮的话,听着从骨头缝儿里舒坦。我吡牙一乐:“我表现这么好啊?”……混蛋,见缝插针就要臭美!”

我搂住她嗬嗬直乐,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猛亲几大口:“你一句′接四哥',就一杆子把我支到山南道去,礼部那么一大摊子事丢给令狐德荣,尚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明儿我回大内,要是瞧见鸿胪寺客馆屋顶塌了,你拿么赔我?”

“若你几日不在,屋顶就要塌了,可见从前便管得不好。阿爷说过,垂衣拱手才天下治呢。"她双唇被吻得水润,脸颊也绯红一片,因此以指抵住我的嘴,不许我再点火,“嗳,四哥在客馆住下了罢?没人瞧见他罢?”“明天细细说给你,今儿太晚了,尚药让你早休息。”我摸她的腰,安慰道。衡真不明白,揪着我的领子威胁:“这有什么须得明日再谈的呢?你不要拿人家挡箭,尚药可没说过你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是,是没说过。

可你不能再伤心了。

我需要一段很富裕的时间,把一件丧事慢慢告诉你,把对你的刺激降到最低;再把一件八卦事分享给你,让你…让你开开眼。有的时候我也挺恨自己,我这份工作竞让我不得不接触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皇室私情。

那种见不得光的感情让我太熟悉了,都不用当事人露出多少马脚,闻见味儿我就能嗅个大概。

姨甥乱「伦,小皇帝娶尼姑庶母,还不足够。或许我的接受能力已经得到大培养。若李欣真的与他的嫡母同病相怜,在苦日子里彼此扶持着、生出感情,我也觉得并非不能理解。⑤只不过,这一段秘闻,只能一辈子掩藏下去了。慧和的婚礼在冬月举行。⑥

是日霜天凛冽,纷纷扬扬落下霰雪,羽葆鼓吹随着婚车行过冰封的朱雀大街,沿途有雾凇沉砀。

十二月天黑得早,酉时初刻不到便已昏昏不见明光。鸿胪寺商队从大食国、拂秣国、吐火罗买来一千二百座琉璃灯,交由最精巧的工匠镀以鎏金,在婚礼这日,被一千二百个宫人捧在手上,照亮从太极宫到长公主府的长路。给慧和办婚礼,穷尽了我毕生所学。我从五年前就开始琢磨怎么弄,每年的规划都有调整。

国家的实力,公主的脸面。

大唐国力在贞观末年极速增长,这与先帝濒临穷兵颗武的经略模式相关联。永徽三年,随我一起为长孙诠迎亲的,是几十个藩属国使臣:他们一叫就来,千里迢迢、攀山涉水地来,车马费还不报销,来了还得带礼物,一进长安,脸都没洗就参与排练。

青庐之下,友邦人民带来祝福的歌舞。不同文化衍生出不同的艺术,那些最璀璨的音乐与舞蹈尽数在长安一一在一位小公主的婚礼中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百炼成钢:

“祝新城长公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祝大唐繁荣昌盛、万世无疆,可汗陛下乾坤并寿,道济天下。”

我和衡真的小妹子嫁做人妇,在这样一个热闹的风雪夜。“长公主真的喜欢我吗?”

望着新婚男女交拜天地的背影,我想起迎亲途中,长孙诠问我的话。“为什么问这个?”

“不、不为什么。“年轻的郎君心中忐忑,亦将这份不安难以抑制地写在脸上。

他的高头大马紧紧跟随在我身后,使我能听到马蹄踏过雪地的沙沙声,亦能听见他笃笃的心跳。

“我只是觉得不真实,一切就像梦一样。"长孙诠说,“或许她想嫁的是司徒家,偏偏,陛下没有挑拣司徒家的儿郎给她问卜,而我这个旁支亲戚正好在她身边。若没有这番阴错阳差,她是否便不会选择我了?”新郎官的担忧是真实的,客观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