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声音。一道缃色身影袅袅婷婷走下长阶,松花黄披帛随风拂动,像一片流光泛绮的烟霞。
我妻子半翻髻上缀着两颗荔枝大小的白水珍珠,是去年商队从狮子国买回来给她的。珍珠摇摇晃晃,从鬓发坠至耳上,叮铃铃作响,她的脚步亦随之缓动,自山雾间姗姗而来。
二郎被她抱在怀里,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张开一嘴小豁牙,又唤了一声:“阿爷一一”
我弯腰把跑到身前的大郎抱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二郎的眼睛,低头吻衡真的嘴。
“乖乖,我知道你爱我。但我跟你说过,万万不要为我殉情,为夫不值得。你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别忘了为夫在安西都护府存了黄金,都在你的名下,你记得派人去取一一”
“闭嘴罢。"衡真把眼睛紧紧阖上,咬着牙,似在忍耐火气,“蠢东西。本来瞒得好好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转移财产了。”绝不可能。我是分批存的,为着防备太子的属官们太不着调,我好带着妻儿外调避祸。
衡真叹了口气,睁开眼,捏着我的下巴转我的头,让我往山上看。初夏的翠微山峰峦含翠,缥缈云烟之间,銮驾的华盖顶篷若隐若现。忽而一阵暖风吹过,笼罩在林木外的山雾如幕般散开,圣人、太子、司徒、褚师傅列次而立,身后跟着随行的侍臣宫娥,人山人海。“年轻的时候,每次我从外头回到长安,都有妻儿在城外迎接。那是我最珍惜的时刻,一路扬鞭打马,只盼相逢一刻畅快抒怀。”圣人歪倒在撵舆上,很虚弱地叹气:
“我的本意是,看看别人家的丈夫见到妻儿,都是如何景象,如此,我便能想象自己的过去。真后悔,平白安排这一场,龙肝凤髓喂给活驴。”一个月不见,圣人已经满头华发。
他今年才五十一岁,江夏王和他差不多大,江夏王就显得很年轻。圣人从前看着也不老,剧烈变化是在转瞬间发生的。“我佛慈悲,圣人的头发实非被贫僧烦白的。“玄奘双手合十,表情悲悯:“圣人主动问起贫僧,修庙的功德是否真的能够延年益寿,贫僧回答′当然可以。我握紧拳头准备揍他:“然后呢。”
“然后圣人也没有决定加大对我们的投资,贫僧对此深表遗憾。”“还聊了什么?”
“再没什么。圣人只说了一句′原来真的有用',便教我诵一些祝福来世的经文。"玄奘很无辜地说道。
一听到“来世"两个字,我头脑嗡嗡直响,脊梁骨竖起一溜儿汗毛。我来到翠微宫当晚,圣人再度高烧昏迷,手脚肿得很厉害。尚药局半个部门随驾,然而当值的人并非他们一把手,而是被衡真请回宫的孙思邈。
也不知孙思邈如何打算,竟一点儿汤药也不给他用,只拿冷水淋他的头3、在他胸前卧冰袋,降温的方法简单得堪比突厥大夫。他手捧铜盂,亦泼得自己一头一身水,颇无奈地说:“公主,公主们,草民也不想这样。虽说医者意也,不必贵药,但以圣人的情况,是须得服用大镇心丸,治热极烦躁方、羚羊角散的④。圣人不愿意服这些,草民亦凡人耳,哪有神仙般的本事呢?”慧和大哭:“那就用呀!“她扑向御榻,发脾气似的对圣人号陶:“阿爷,阿爷!"圣人阖目不动,她便又看向衡真:“姐姐,他不张嘴吗?我们把他的嘴掰开罢!”
衡真不言语,望了太子一眼。
太子沉默着,坐在圣人身旁,不知在想什么。冰水劈头盖脸泼在圣人头上,也泼湿太子半个身子,他便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冷着一张脸,紧握父亲的手。
孙思邈方才提到的三味药,需要林邑犀角、波斯龙脑、吐蕃麝香、新罗牛黄、吐火罗沉香、天竺琥珀。衡真早早对我说起过,我上次来翠微宫的时候带求许多,这次又带来一个月的分量。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但我心里怀疑一-是否太子与衡真兄妹两个狠不下心?
“要不我掰。"我搂着她说。
衡真急道:“我掰过,他醒来之后自己抠喉咙,都吐出来了。”自己抠喉咙?
哪儿来这么荒唐的事?
“他吐什么?他糊涂了?你别让他吐不就完了吗?”“薛侍郎,这些药材都易得么?"太子轻声问。“易得,殿下。任何时候,这些国家都有咱们的商队在交易,直接写信过去就行。”
太子点点头,闭上眼睛,道:“噢,已经易得了。”一时三刻,我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直到夜静更深时,衡真将太子和孙思邈请来我们殿中商量。
“公主,草民无法治疗一个没有求生意志的病人,圣人仿佛在与我作对。”作为衡真母亲当年的主治医生,孙思邈拿娘娘举例子:“娘娘病了一年多,头一年的时候很有疗效。彼时鸿胪寺是王珪尚书在管,我请他从吐蕃买来麝香,从新罗买来牛黄,从天竺买来肉苁蓉,从波斯买来羚羊角与荜爱。虽然后来这些药都不再见效,可好歹使她缓和过一阵子,圣人不能这么消极啊。”
那会儿大唐还没和波斯、天竺建交,与吐蕃也只建交一两年,与新罗的关系亦远不如现在紧密,西域商队还总在高昌、龟兹、于阗遭到抢劫。祖国强大了,生活条件也好了。现在这些国家都是大唐的贸易伙伴,哪怕千金万金的药材,对皇室而言也九牛一毛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