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承天门进入内朝,经过嘉德门、太极殿、两仪门,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我伫立在原地,深深望着我的娘子,望着她独自一个人向前走着,不等我,不挽着我,薄雾色的精子笼着她纤细的脖颈与脊梁,月白色的披帛极缱绻地萦绕着她,牵着她飘在深宫里,飘向灯火朦胧的深宵。三步并作两步,我遽行来到她面前蹲下,拍了拍后背,道:“上来。”“你干什么呀。”
“上来,乖,我背你。“我顿了顿,补上一句:“你没上过朝,不知道走着进内宫有多远,咱没坐马车,怕你脚疼。”
皇庭壶道直指瑶池,立政殿就在不远处。
昏瞑的烛光透过破子棂窗,沿着陡峭的飞檐拾阶而上,将绿琉璃瓦映照得晶莹发亮。
琉璃瓦在天上,宫灯在宫人的手里,月影踩在莲步下。深宫里的女官、内侍们,困在幽闱里的人,晚上的影子比白天更长,仿佛昼伏夜行的人终于找到一种肃穆的自在,当帝王睡去,他们得到自由。渐渐,一张张清晰的桃花面模糊起来,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拱门后。我抬起头,目之所及,唯有黑压压的一片天一-那不是冥蒙的玄夜,而是巍峨、冷峻的龙首原。
衡真伏在我后背,我闻到她馨香的、轻柔的呼吸,一片羽毛似的,搔着我的心。
“我怕你不跟我过了,所以上火。”我握着她的腿掂了掂,教她趴得更稳。衡真不言不语,只将冰凉凉的面颊贴着我的侧脸。蓬松的鬓发扫过我的眉毛,衡真的脸又凉又软,声音也软,细细盈盈,让人耳根子发酸:“孩子都有两个了,还不跟你过呢。”“那我不成那种挟子邀宠的人了么?咱们朝廷二十多年没宫斗,一下回到万恶的武德旧社会了。”
衡真腾出一只手捏我的耳朵:“啐,胡说八道,武德也没有,那是隋朝。”我啊啊啊地喊疼:“隋朝没有罢,北周估计有。”“北周也没有罢,北齐可能有。“她双臂环抱我的脖子,侧首亲亲我,当作安慰。
“北齐有吗?北魏罢?”
宫衢长街迤逦,沿途有槐柳成荫。我背着她,与她聊些有的没的,天南海北,没有正事儿,甚至谈不到孩子的教育、父母的赡养、繁复的庶务,最重要的是,没有谈到她身上又复发的旧伤。
殿庭旷然无际,近在眼前,我感受到强烈的不舍。我舍不得这种时刻,这种时刻太短暂,俯仰之间便无迹无踪。其实太液池假山也不远,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躲去没人的地方亲一会儿;甚至,如果她同意暂且休息,不要十二时辰都陪在父亲身边,我们也可以去她在宫里的住处做一些温存的事。
但没有办法。
因为立政殿前跪着一位熟人。
那是一位蝉鬓低鬟的贵妇人,一袭石蕊红色袅娜襦裙,莲瓣色披帛,藕荷精子,挺直腰杆跪在抱厦间,高高举起一卷白麻纸。我有点儿晕,将要站不稳,使得衡真也摇摇欲坠。她扒着我后背,显而易见地着急了:“容台,怎么啦?饿晕了吗?你白天没来得及用膳吗?”
“没有。又要加班,心里有点儿崩溃,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苦笑两声,把衡真放下来,捏一把她的腰:“乖,你做做好事,把徐充容领进立政殿罢,看看她又给圣人上什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