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影(一)(3 / 3)

任大理寺卿孙伏伽,还真是司徒的旧属下。我哑然失笑,不由得遥遥望向立政殿中、正在为圣人磨墨的人。好舅舅,心思藏得真深啊?

他不动声响地帮长孙诠,不知纯粹为了扶持族中的小儿郎,抑或是,也存着撮合慧和与这孩子的心思呢?

趁着圣人服药的当间儿,我将司徒请到一旁,得到这样的答复:“我当然希望把慧和接回家里,但归根结底,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勉强她。我是想着,无论如何,至少给诠儿一个被选择′的机会罢。”司徒的目光片刻不离开圣人。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变得憔悴了,乌青眼圈儿,面上满布忧愁。

他叹了口气,推我一把,道:“快去,少和陛下说麻烦事。最近有没有什么高兴的?先哄哄他……别让他操心。”

一语未竞,圣人撂下药盅,扯着嗓子叫道:“辅机,你看看我写得好不好!”

“写得好哇!”

“你都没看!”

“不用看,不用看也知道写得好。"司徒礼正衣冠,连哀戚的脸色也被整理干净,笑盈盈地往殿中去。

一君一臣,肩并着肩坐在书案前。圣人盘着腿,司徒也盘着腿,圣人以肘撑颐,司徒亦潇洒落拓地随他一起。暮色余晖里,廊柱层层叠影,虚掩着人的面庞,教人远远一望,还以为坐在御阶上的不是一对五十岁的君臣,而是十几岁的少年人。

我对衡真招招手,唤她出来歇一歇,将长孙诠考中举人的事告诉她。“慧和若不喜欢他,就请司徒得空儿与他谈谈罢,别耽误人家。“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衡真困得眼皮打架,喃喃地说:“什么怎么想?”“慧和的婚事。”

“她还小呢。”

“不小了,她今年及笄啊。”

我没敢告诉她,前些日子圣人急病,有不少官员着急结婚,向礼部申请婚礼补贴一一还是于志宁点醒了我,那些人是怕圣人万一不测,赶上国丧,小儿女要被耽误三年。

缺德归缺德,却也给我提了个醒:好歹要趁着圣人还好的时候,为慧和请个赐婚罢?

衡真眨眨眼睛,教我等一会儿,小跑回暖阁里取来一卷敕令。“这是阿爷给慧和准备的,我觉得不吉利,所以没有给你……你可以先去门下把花押画好。”

“什么?”

“赐婚诏书,驸马都尉那里没写名字。阿爷说,待慧和想好了,自己写上去。”

昊天大帝,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惊呆了,问道:“圣人思想这么先进?”“十七和房二天天来打架,我赶都赶不走。阿爷说,若两口子过成这样,还不如剃头做和尚姑子去。”

“辩机不都放了吗?高阳公主是冤枉的啊。”衡真眉头紧皱,颇埋怨地睨着我,“你只管你的和尚,也不理旁人。房家闹翻天了,房二郎竞敢骂十七′苍蝇不叮无缝蛋',你说哪儿有这种人?阿爷为了安抚房二,还要给他升官呢。”

“对不起,乖乖,我哪儿顾得上人家两口子打架?”我低头揉她腰,想安慰她,料不到她根本不领情,一巴掌打走我的手,脸色红红,似怨似恼:“你别摸我……你总不分场合摸我。阿爷说你这样的人也不好,不给慧和找你这样的丈夫。”

神了,还讲不讲理?我的自尊心大受打击,简直想当场脱了幞头挠头发:“那什么样的才好?他这样的好?还是左仆射那样的好?左仆射天天挨老婆打,干到一品官都鼻青脸肿地来上朝,接见外宾的时候都豁一块牙,一边跟名国领导握手一边嘴里喷血,这种女婿圣人就满意了?”衡真怒道:“九尺男儿嘴这么碎!你闭嘴!阿爷怎么说你就怎么听!”沟通没有结果,不久,司徒便唤我入殿面圣。我让衡真好歹睡一睡,她太憔悴了,侧目一瞧,却见武才人的单刀髻在槛外若隐若现,似正在听我们说话。

什么样的婚姻,才是圣人心目中的完美婚姻?由慧和自己选择,可小娘子若坠入情网不可自拔,被人骗了,该怎么办呢?晚上立政殿留膳,因萧良娣抱着孩子来探望阿翁,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一问圣人。

离开时,我又见到了武才人。她不在殿中侍奉,不知什么时候溜出门去。须弥台侧的一棵榕树下,武才人颀然而立,身前竞是太子。太子亦不曾虽萧良娣一同入殿,没有陪伴生病的父亲用晚膳。料峭春风中,他与武才人四目相接,两两相望,静静听着她说话,不时点一点头。

太子凝望着她,眼中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温柔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