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苍生眼(二)
这一场无妄之灾,最让人震荡的并非御史台借机发挥的那些屁话。真正使我茫然无措的是,自己竞对朝廷的秩序产生怀疑。莫非贞观是个脆弱的朝廷,表面上欣欣向荣,天下升平,可皇帝一倒下,政治伦常便一击即碎么?
或者,正如我们从前思考过的问题一样,大唐王朝的政治制度并不如想象得坚固。大唐之所以能够成为霸主,朝臣之所以清正廉洁、团结一致,是建立在“贞观帝还在主持工作"的基础上。
但是退一万步说,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太子从小长在圣人身边,眼睁睁看着父亲如何治国御下,哪怕自己没涨本事,好歹也知道是非错对。
太子究竞怎么想的?
“九哥才当几年储君?满打满算不够五年,小时候阿爷又不逼他读书①,他想学也得学得会呀.……
衡真郑重警告我谨言慎行,管好自己这张烂嘴。司徒下手有巧劲,我屁股疼归疼,却不到皮开肉绽的程度。衡真跑来九成宫看我,扒了我的裤子检查伤势,眼看没多大事,便往我大腿上狠掐一把:“老实待着,听我的话。我忙着侍疾,难得才来瞧你,你可别给我找不痛快。”
“我知道,我知道,过来抱抱。“我搂她亲了会儿嘴,隔着衣衫摸了摸,抄起手来掀她裙子。
衡真花容失色,两只手死命地推我,仿佛一只捕兽网里挣扎的鼬子、花貂之类的小动物,嘴里不住惊叫:“薛容台,你畜生!挨了打还轻薄人!”“畜生个鬼,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从前我中箭的时候,她不让药童煎药,一定要自己给炉子煽风点火。我妻子娇生惯养,根本就不会干活儿,更不会服侍人,每天跪在地上动辄两三个时辰,膝盖青一片紫一片,手臂烫出一个个小燎泡。这次她照顾圣人,情况也是一样的。
我抱她坐在腿上,一只手攥住她腰,一只手给她的膝窝涂药,再抬起头时,正对上泪汪汪的一双眼睛。
“怎么了,疼了?”
衡真摇摇头,吸吸鼻子,张开手揽我的颈,泪珠儿滴滴答答滚落在我的肩头。
柔软的一副身体,骨头纤细,贴过来时很是燃起我心头一股邪火,使我甚至难以平心静气地听她委屈巴巴的哭诉:
“容台,你若真被流放,谁伺候我呀。”
我抚摸她的背:“乖乖,话是好话,我怎么那么不爱听呢。”“你别把我一个人丢下。“她深深吸气,平复心绪,不成想欲抑反扬,更伤怀起来,“阿爷病着,你又不在,我真的觉得很不安全。你们两个,还有慧和,都得陪我一辈子,谁也不能离开我……要不然,我真的要孤独地死了。”“胡说什么?我得罪你了,你专挑这些话来吓唬我?”“容台……
她将我越抱越紧,越抱越紧,奔着勒死我去的,小细胳膊卯足劲儿禁锢人。我拉开她,看她的脸,手掌摸她小腹,低声问:“又有了?”衡真鸣呜地哭,袖子把脸颊都擦红了,恼羞成怒捶我胸前:“有什么呀!没怀上我就不能要你陪我吗!”
“能,能,我随口一猜你随耳一听。”
我患在皮肉,原不该久坐,可她情绪上来就忘了这件事,我也不可能提醒,唯有忍痛坐在原地任她抱。
这是衡真有生以来第三次面对病重的亲人,压力太大,需要释放感情。娘娘去世时她尚小,兼有长乐公主伺候病榻,做妹妹的只知伤心,却并不需要承担多么大的责任。
高公去世时,高家儿郎和司徒是侍疾的主力,我虽帮不上多大忙,但也好过没我这么个人。
今次圣人犯的是风疾老毛病,晕得目不能视,头疼起来满大殿撞墙。衡真溺爱慧和,我磨破嘴皮她也不肯累着妹妹,只教她陪伴病榻就可以,自己去做近身侍奉的事。
太子监国,小妹娇惯,稳重的兄姊又已不再,衡真根本来不及准备好,便被迫挑起嫡长女的一份责任。
一一光是说起来都难以置信。
人事离散,因缘际会,如今需要配合太子主持内政的成年嫡出公主,竟成了我们家衡真。
其实她是会的。她比谁都专业对口,李承乾活着的时候,就是她管理家宅。但衡真已经不相信自己。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被李承乾之死同时击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根本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管事的能力,是以老实巴交地相夫教子这许多年。
“原来我跟着大哥的时候,就把东宫管成那样……但凡再有一个顶用的,九哥也不会选我。"她往我怀里蹭了蹭,毛茸茸的睫毛垂下来,低头捏我的手掌,“怎么不说话?你也觉得我不行罢。”
我笑着哄她:“我从没以为你不行,我是怕你自己不行,帮不上你的忙。复又在心中掂量,拨正她的脸,让她看着我:“圣人醒着的时候,你问问他,是不是能安排些人手给你?社尔与契芯还在安西整理俘获,执失思力倒是在长安,让执失思力跟着你。”衡真道:“嗳,不用,你想到哪儿去了?到时候又有人说你结党营私。”结党营私,结党营私。
我就是管藩将的,他们不跟我好,那鸿胪寺这么多年不是白干了么?!她瞧我脸色不善,仰起头亲我的嘴,小声道:“不碍的,你别担心……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