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云：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裕；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⑦

我们从破碎的河山中走来，踏遍龟裂的土地，眼见流泪的同胞；我们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是暴戾的统治者，什么是腐朽的朝廷、衰败的国家一一因为我们见过，因为我们曾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欣欣向荣的王朝的坍塌，非因多么惊天动地的罪愆。诛杀一个可罪可恕的人，贪藏一笔或许没人发现的公廨钱，不过起心动念的一瞬间。而仁慈与残忍，亦在统治者的一念之差。

因此，方见“守正"难能可贵。

作为贞观朝臣，不需要将“天下之治"挂在嘴边。我们的思想与行为并不伟大，亦不需要后世之人认为我们伟大，我们所做的一切实则只有一个目的：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回到凋敝的生活中去，不要再出现一个积贫积弱、民怨沸腾的王朝。

我们在建设我们的王朝，我们的大唐。

我们的大唐春风舒畅，有万里风光。

现而今，有四百万户人家生活在这片沃土上，四五钱可以买下一斗米，仓廪年年有余；

现而今，城坊夜不闭户，府衙囹圄常空，旅人不需兵刃防身，便能够安然行走归途(⑧；

现而今，突厥、高昌、吐谷浑强敌告破，海陆两条商路汇于东西两市，列国酋首踏破万里长路，献上他们的忠诚、祝福与友谊。经过二十年的辛勤耕耘，我们不再忧虑生存，而将更广大的目标竖于心间；我们不再困囿于如何解救万民于水火，而将慈悲的心肠放眼海外。圣人云：

“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治，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敌。”大唐人，天下人，万乘之国。

我们曾用一颗父母官的心建设中原，而当中原不再有边界，当同胞的皮肤各有颜色，我们依旧可以怀揣着那颗惶恐的初心，将大唐的德政泽被万方。爱民如子，不怀疑、不责备。

依法纳税、农歇徭役、征兵入伍，是百姓的责任，万民做到这三点，已经仁至义尽。余者不该求全，尽数应当承担在我们自己身上。若民有怨，我们要批评自己、反思自己，不该反怪百姓不臣。

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金科玉律，是亘古不变的准则。老子云：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⑨

最高尚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他的功德散布在无形之间；次之一等者，将他的功绩彪炳王土，赢得百姓的亲近与赞誉；再次一等者，百姓畏于强权，惧怕他的威慑；最差的统治者，天性无道，遭至人民的侮辱轻慢这是每年铨选时，尚书省出给各位的策论试题，相信各位早已自有针砭。洋洋一段圣贤话，总有疏漏一-并非是老子的疏漏，而是吏部留给士子们自己思考的空间。

我们希望，我们的大唐最终成为这样一个国家：千秋百岁之后，人民忘记我们曾受过的磨炼与苦难，将一切太平与繁荣看做理所当然。这便是铨选中，未曾写在试卷上的话：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最后，请允许我与你们分享我自己的事。共事二十年，难以有机会谈及我自己。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我是圣人的家臣，武德元年进入王府。大家或以为我从一开始便在做军政的事，实则却不然，没有人会从天而降地实现抱负。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协助娘娘为属官分配住宅。之所以不说与人知，非因我以为丢脸，或以为这是一件琐碎的工作，不愿意教人知道。那不是一件琐碎的工作。

大唐初立，王府亦不过一个嗷嗷待哺、咿呀学语的稚儿。然而，哪怕王府一无所有，身为秦王的圣人也要照拂臣属，帮助大家先成家，再立业。哪怕骗，也要把宅子骗来。

秦王府生于马背，长于沙场，凭借军功立足朝廷。可我们也做过炒房子、炒木材、炒珠宝的“勾当"，不为旁的，只为圣人夫妇对臣属的一片真情。那不光彩，不好看，可那就是天子的真心。

各位或有属下，或有部曲，得天之福，相信现在，已能够更"漂亮"地表达“真心”了。

希望在这片拳拳爱心之下，无论是食公家禄米的小吏，抑或是仰赖各位“养活″的百姓，都能说出一句：

“功成事遂，我自然。”

最后，感谢大家在过去二十年“三省六部职事官选美大赛"中将我投票为第一名，你们实在是太谄媚了。

还请日后不要再这样做，因我不确定起居郎是否连这种不着调的事情都会记载，而凌烟阁的画像上，立本又将我画得很逼真一一我怕后世的人说我们贞观朝臣都瞎了眼。

贞观二十三年将至，在此，玄龄恭祝列位新春纳福，马到功成。无论如何我们身在何处，天涯相见，都有笑颜。

那将是欣慰、快活的笑颜。

一一司空梁国公尚书左仆射房玄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