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芳辇(六)(1 / 4)

第153章辞芳辇(六)

落月沉沉照进西塘,池畔垂柳下,叔玉面露颓唐。翘足长案上杯酒横陈,叔玉捉杯自斟自酌,恹恹地说:“我觉得圣人不大公平,”

我哭笑不得:“你现在才觉得不公平来着?我以为你一直忍着呢。”许多年不曾有这样相聚的时候,今夜我在院中摆酒设宴,欢庆叔玉成为人夫一一翌日晨起,他便要催征上马,在鼓吹喧阗中迎娶新娘了。打从来到的那一刻,新郎官的脸上便不曾褪去哀愁。若说我全然不意外,那是假话。只不过,既然他答应得那样脆生,那便应该敞亮到底才是。

常朝上他失魂落魄,圣人点名他汇报工作,叫了好几声他也没反应,还是英国公踹了他一脚他踩幡然梦醒。

面圣时如此,庶务便更不得了。

天下经纬共分十道,叔玉记得清楚极了,一千五百座驿馆定时更换马匹,都不用驿长向驾部司打报告,叔玉自己就让牧马监出发。眼下可不一样。

叔玉自己养着一对儿大宛良驹,母马华苹送给了慧和,公马华芝自己留着骑。驾部司的掌固说,整日下来叔玉什么也没干,活活给华芝洗了六回澡,散衙后还不走,要把华芝的鬃毛编成麻花辫。

痴痴艾艾,神神叨叨,嘴里絮絮有词,正如此时此刻他在我面前的样子。“我不是说我自己。宗室里,多的是二十郎当岁的驸马都尉,早早被许配给稚子幼童的……这太不好。”

他将手中的酒樽转了又转,叹了口气:

“就拿我与衡山公主举例子罢。我认得衡山公主的时候,她才七八岁,我怎样都不能对她有男女之情,否则岂不成了疯子么?而我们以这样的身份相处许多年,骤然她长大了,又逼得我当她作娘子……妹妹如何能一夜之间变成娘子呢?″

他望向坐在身旁的审行:“高五,高侍郎与东阳公主差几岁?”“爱,得有二十多岁呢,我大哥和娘娘差不多大。”“他两个感情好么?”

民部侍郎高履行与东阳公主的小家庭也是个不错的恩爱家庭,宗正寺很认可他们。

夫妻俩有两个儿子,长子高璇在弘文馆念书,每回家长会都由东阳公主亲自参加,逢年过节给师傅送礼,积极赞助班级活动。这一点比圣人都强一圣人鸡贼得出汁,他什么时候给慧和开过家长会啊?尚宫劈头盖脸一顿狂喷的永远是我。

“说得过去,相敬如宾,没什么不好的。"审行说,“只不过我从前还有个大嫂,因着久久无嗣,我娘不大喜欢她。”

“没听你提过,后来呢?"我问。

“贞观元年山东大旱,我大哥去赈灾,她不放心,怎么也要陪着一道去。料不到竞染上瘴疟去世了,留下两个女儿。”起初,叔玉静默地听着,时而颔首沉吟,时而神光浮动。待到审行讲一番故事说完,方才沉沉叹出一口长气:

“那高侍郎岂不要伤心死了么?他没什么法子,圣人将公主赐婚给他做续弦,哪里有他追念亡妻、不能释怀的余地?”眼前的景象那样熟悉,恍然间,叔玉又回到被赐婚的那一日,一件旧袍子似的瘫散在杌子上。他抓了一把波斯枣在手里,也不往嘴里送,只当做核桃似的掂量,垂首说道:

“高五哥,这也很可怕,不是么?我并非不认得高侍郎,他是个温和儒雅的人,既能够躬身去赈灾济民,便绝不会有薄情的心思。倘若他与东阳公主过得不好,那还有得解释一一他念着过去的娘子,两个人琴瑟难忘,终也算是个重恩情的人。然而,他却与续弦夫人也恩爱和谐。”叔玉又叹了口气,幞头沉甸甸地垂着,“若我是他,与新娘子齐眉举案的时刻,一定会觉得很恍然。倘若与哪个人都恩爱得起来,那么我对过去那个人的感情,还算不算′真情?”

审行皱着眉头望他:“你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么?"叔玉望着他的眼睛,道:“一个男人,和哪个女子生儿育女都可以么?但凡眼前人是个良善的人,我便可以爱上她了?”审行感到惶惑了,摊手说道:“叔玉,你别问我,我还不曾成婚啊。”“容台,你说呢?”

没娶过娘子的生瓜蛋子。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我百无聊赖,自顾自剥了一宿的栗子。我摆手笑道:“我不行,我知道我不行。”但是圣人可以。

有人做不到,可有人做得到。

被他直眉瞪眼这一问,教审行也不知如何作答,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竞齐齐低下头,再不言语了。

树影横斜婆娑摇晃,将蟾光藏在青天外。

庖厨晓得今日宴请,大刀阔斧地摆上拿手菜。今日有冷蟾儿羹、齐暾果油煎踝子、阿魏羊臛,还有疏勒部的嫩驼,拿胡葱、薤白煸过的野猪鲜,牛乳炖煮的仙人脔,鹿肉做的小天酥。

席间一主两客,谁也没有大快朵颐的胃口。叔玉捧着两颗金桃在手中颠倒,有些颓萎地说道:

“我也是个人,我的感情没法子颠来倒去。既然我不能一夜之间将衡山公主从妹妹当做妻子,如今,也不能快刀斩乱麻,把她从心里剔开,换成一个半点儿也不认识的人。”

我打断他的话:“你真的喜欢慧和?那你因着什么不说呢?”“我不是喜欢她,我只是习惯了……我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