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辞芳辇(四)
我真该死。
直到第二日常朝,我才明白衡真在伤心些什么。“人家两个差了十来岁,叔玉几乎能生个慧和出来了。十来岁啊,哪个正常人能喜欢子女辈的人一-你说是不是?”说实在话,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过杜荷这个人。要不是圣人要礼部严抓老功臣祭祀工作,重点关注已经去世多年、无人洒扫的墓穴,就差指着我鼻子让我好歹管一管杜如晦,我几乎已经不记得世上还存在过这一家人。
“不记得”是一件坏事么?
我不觉得。
至少对我,对衡真,都是一件好事。
于是我心里更不舒服了。
她为什么伤心啊?
杜荷不喜欢她,有什么可伤心的?
被杜荷喜欢很值得欢喜么?
他那么对你。
“不是的,我不是在伤心。"衡真抿唇望我,要我坐到她的身边来。她执着我的手,指腹摩挲我的手背,柔声说道:“我在想,我那样小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相处了许多年头,又与如今的慧和何异呢?我是害怕慧和和叔玉到底有了些情分,难以分开啦。”这叫什么话?
我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表情,想必好看不到哪里去:“你们相处多少年?十几年?侯君集和圣人相处二十多年,不是该砍头就砍头了么?”“容台,我在和你商量正经事呢,你不要这样啊。”“我怎么了?"我松开她的手,盯着她问:“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正经事么?”她叹了口气,“我在说慧和与叔玉的事情,你在说什么?”我两手一摊,坦然地说道:“我也在说慧和与叔玉,你觉得他们两个像你们两个,哪里像?”
衡真认真地说:
“你去过驾部司的公廨罢?叔玉在自己的书案旁边还为慧和也置了一张小桌子,留给她做功课用。慧和识得叔玉的时候不到十岁,许多事情都不懂得,还要叔玉教她呢。你知道么?叔玉一点点地教她背《天问》里的句子,那样晦涩的话,他一句一句为她解释……
“这还不够。"她左顾右盼,眼见僮仆侍女迎来送往,不在我们窗下,方才悄声告诉我:
“慧和头一回来癸水,恰好在西内苑打马球。叔玉除下自己的官袍披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罩住了,领着她回家来,一路上还安慰她:没事的,公主别怕,我带你去找你姐姐……”
我点点头,垂首盯着自己的蹀躞带瞧:“喔。”衡真更忧虑起来,“还有呢。”
要命了,竞然还有。
值得反思,真的。我以为我已经很照顾慧和了,料不到这孩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恋爱谈到这种程度一一不,慧和或许压根不能厘清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很喜欢黏着叔玉,恰好,叔玉也愿意和她在一起。在我疲于庶务,而衡真怀着身孕,无暇时时刻刻盯着顽劣幼妹的日子里,卑劣的李慧和完成了数以百计的逃课任务。这离不开魏叔玉的帮助。
叔玉对她言听计从,称得上指哪儿打哪儿。他非但不劝导她,对她提供一些正向教诲,反倒出了许多歪点子,包括但不限于:模仿我的笔迹,伪造一封《安西都护府驻京邸舍新菜尝鲜》的邀请函;模仿我的笔迹,伪造一场《吐蕃使团朝觐大唐天子暨衡山公主大战禄东赞马球赛》的国家级联赛;
模仿我的笔迹,伪造一张《虽然衡山公主考试不及格但家长原谅了她并允许她去乐游原春游》的请假条。
如果我再不去找尚宫谈一谈,问问她究竞什么时候弄瞎了自己的眼睛,那我也枉然为官这些年。
我就要气死了,我的肺快炸了。
为什么针对我,为什么只模仿我的笔迹而不模仿衡真的,我要打爆魏叔玉的头。
衡真留心观察我的神情,眼见我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黑,更谨慎起来。她握着我的手臂,哄我似的:
“容台,你想不到罢?叔玉实在很娇惯她,但凡慧和想要的东西,上天入地也为她寻来。你瞧见她屋里那一柄魏文帝用过的马球杆么?那便是叔玉花了百匹绢买给她的。”
我快疯了:“不是,你们不能没文化到这份儿上,马球是江夏王送文成公主去吐蕃之后才传入中原的,魏文帝压根就不会打啊!”“我知道,我知道。"她手抚我的心口,为我顺气,“叔玉也清楚这件事,他晓得人家是在骗他来着……可慧和喜欢,他就千金万金地买来啦。”昊天大帝,救救我罢。
我理解叔玉的想法,他在通过满足慧和来满足童年的自己。小时候所有人都有玩具,除了我和他。我是因为穷,他是因为魏侍中管得严。别说玩儿了,但凡他不读书或者练剑,魏侍中都要生气,都要批评他不务正业,不拿自己的前程当回事。
但这也太夸张了?
何必呢?
五百匹绢啊,相当于他两年零七个月的俸禄。两年零七个月,魏叔玉两年零七个月全白干,只为给混世魔王李慧和买一杆魏文帝的马球杆……杀了我罢,魏文帝他不会打马球啊!!!郑国公的食邑还是太高了,袭爵就是好啊,魏叔玉太有钱了。我得从龟兹于阗疏勒吐火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才能赚这些提成。我的心很痛,我有点儿埋怨我父亲了。他要是坚强点儿、多活几年,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