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了酒杯,揉揉眼,望见有一颗磨盘大小的石头站在沼泽地里。于是挑起袍衫,飞起一跃,稳稳当当踩住石头,抬起一只脚,贴在沼泽的浮面上。掌固吓坏了,连滚带爬地来拉我,想把我拽回来,又怕把我拖进沼泽里,“侍郎,你做什么?不是祭奠兄弟么,你别吓人啊!”“我看看是不是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侍郎,你别吓人啊!!"他脸都白了,嘴唇哆哆嗦嗦翻来覆去地重复语言,一把扯过同僚的袖子,道:“快去给公主写信,薛侍郎要自杀。”“瞎说什么呢你?"我往他脑后拍了一巴掌,撑着他的手臂跳回岸边,道:“走罢。”
一行人马逾江越水,涉遍迢递雄关。
辽东多林木,在山间行走,满眼火红颜色。这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很不相同。
也不晓得为什么,我曾在这里生活过一年四季,天可汗的军队驻扎在此处,春风秋雨呼啸而来,在我心里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那是南朝庾信《枯树赋》里的荒芜,淮南子所说衰草枯杨的荒芜一一山河阻绝,飘零离别。拔本垂泪,伤根沥血。火入空心,膏流断节。③故地重游是需要勇气的,老人们常说“近乡情更怯”,原是这样的道理。营州的参军与我们同行,一路上介绍行军故地。“这是贺兰司马走过的地方,都督府在此地为他设立衣冠家,墓碑是盾的形状。”
“侍郎,这是张俭都督当年开垦的土地,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你往远处看,金黄色的就是他的稻田。”
“贞观十九年的冬天太冷,辽水河畔冻死了许多人。我们在两岸设立燎炉与火盆阵列,驿站有暖亭。自此之后,不论是谁踏冰渡河而去,也有躲避风寒的所在。”
我为眼前的一切感到目不暇接,心中飘然升起一阵感动,问道:“是哪个的主意?″
参军答道:“是房中郎将。”
鸿胪寺抚绥新纳疆土,即是检验戍边武官房遗爱的工作成果。城池因战争而颓败,将近四百个日夜过去,断壁残垣破土重生。锻炼干部,还是得下基层。
一年戍边生涯能让一个极其不着调的人变得有条理,房遗爱破碎的大脑被重塑,体贴入微之至,我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郭孝恪的影子一一如今文官巡营也有铠甲傍身了。
这是营州都督府的特殊政策,源自于房遗爱半夜三更睡不着觉,抓巡逻的府兵闲聊的成果:
“爱,长孙涣和我小弟还是同窗呢,他两个一边大。我夜里梦魇,梦见他惨死时的样子,你猜怎么着?他的脸哗地一下,变成了我小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问都督府的参军:“房中郎将也常常睡不着觉么?”他听我的话,竟言语凝滞,桃核噎住嗓子似的,似乎不明白我为何有此一问:
“是啊,侍郎。我们上过战场的人,回来之后起码要做半年噩梦……我们是真刀真枪地杀了人,砍人的头,剁人持盾的手臂,拿长口口人的眼睛。从军之前,谁也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贸贸然杀成一片,哪个会不害怕呢?”这回轮到我呆住了。可不是么?
人果真难以换位思考。
我只顾着为文官们委屈,契芯社尔又每日大剌剌的,让我从不曾考虑过军人的心理问题。
回京路上,我一直观察房遗爱的状态。
从北向南一程山水,我愈来愈觉得他成长很多,也不像早年间那么莽撞讨厌。
这一回,有约莫一千高句丽人迁往大唐,其中获准拥有长安户籍者十七人。房遗爱教他们随着我们一块儿走,也算有个照应。因着有他,一路上我们走得很踏实。他动不动还要往移民百姓的队伍里看一看,取暖的炭也分给大伙儿,夜宿驿馆时也亲自跑上跑下地要热水、添暖炉。唯一让我有些疑惑的是,从头到尾,他不曾向我问过高阳公主半句。难道不关心娘子的情况?
高阳公主独个在长安住了那么久,他这个做丈夫的好不容易遇上家乡来客,还不打听打听么?
“公主一个月下来也不给我写一封信,既然她不问我,我也不问她。“房遗爱撇撇嘴。
“不会罢,你计较这个干嘛?”
他当真不大高兴,牵着马绳慢悠悠地走,扯着嗓子抱怨道:“你走到哪里,你们家十六跟到哪里,一天到晚娇滴滴地喊′容台容台',就算甩脸子发脾气,那也是两口子过日子啊?可甭管我怎么求我娘子,她都不来。我心里发寒,万一我以后流配岭表,我娘子不得转脸就把我踹了!”我真想一鞭子把他抽到新罗去:“你还要脸不要脸,倘若你都要流配岭表,人家凭什么跟着你?!”
他说不过我,因此率先不理我,扬鞭打马往队伍后头去和百姓说话。父母官当得倒是好,可丈夫又该如何做呢?我觉得不太对劲了。
夜宿蓝田驿,他半夜敲我房门,很着急地问:“容台,你有没有厚氅借我一件?”
“给,你冷?”
“不是我,有人衣裳带的不够。”
“我的娘,你不至于罢?你把你的衣服拿给人家也就罢了,拿我的干嘛?”他别别扭扭、吞吞吐吐地抠门上的竹木棱子:“我流汗多,衣裳臭,人家闻着恶心。”
太奇怪了?!
难不成辽东山林里真的有什么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