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桃叶渡（二）

“请问你为什么考虑移民大唐？”

“因为我是一个铁匠，高句丽落后的工业水平不能满足我的职业追求。我很向往大唐的锻造行业，希望能够发挥自己的光和热。”“你是否有亲属定居在大唐，是在什么城市？”“我的三叔去年征兵入伍，被大唐俘虏，目前在长安城的将作监工作。““你的儿子是否认识中原文字，有没有参加科举的打算？”“我的儿子参加过大唐鸿胪寺在盖牟城的老子学院，目前识得《千字文》里的字。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拥有深造的机会，将来参加科举考试，成为一名有编制的铁匠。”

“请介绍你的家庭结构，之后是否考虑为他们办理亲属移民。”“我有一双父母、一对儿女和一妻一妾。我不仅希望把他们都接来大唐生活，也想把妻妾的家人带在身边。”

营州都督府的公廨外排起长龙，五张桌案横布在院中，译语人们唾沫横飞，面前是络绎不绝的高句丽、新罗与百济人。今日是鸿胪寺移民面试的第七日，我在公廨里支了个摊，为通过面试的新移民答疑解惑,并免费提供鸿胪寺新书《大唐定居安家指南：从衣食住行到士农工商》。

房遗爱丢给我一只柳城的酸梨子，嬉皮笑脸地说：“你歇会儿，容台，长命功夫长命做嘛。你着什么急？”我嗨啵得啵说了一晌午，说得嗓子眼儿里冒烟，“能不急么，衡真一个人在长安带孩子呢。”

他笑道：“什么一个人，难道你家里没有仆人？我从没听说过金枝玉叶还缺人伺候的。”

那怎么一样？

颚儿黏她，半日见不到娘亲就嚎哭,小嘴一撇就要抱。她娇惯孩子，宠得没原则，常常晚上我裤I子|都|脱I了，小混账一哭，她就跑了。“侍郎，午膳榛子炖鸡行吗？"掌固问道。“等会儿再说，还要进来一拨人罢？我再讲完这一轮。”“公主让属下盯着你吃饭。"他笑呵呵地说。房遗爱翻了个白眼，酸里酸气地说：“唷唷唷，"公主让属下盯着你吃饭一-“滚蛋！”

此行路迢迢，衡真塞了两个家里的厨子给我，晨起有鹿髓粥、芡实糕，午膳到营州市集里买鲜肉熬汤，睡前雷打不动地一碗甘草红枣茶。补，大补，补得我半夜三更冒鼻血，想我血气方刚风华正茂，也不知道补来干嘛。

今日午膳有：

琥珀羊肾羹、鳢鱼脍、黄芪榛子炖鸡、山野薇菜蒗、大麦饭、稠李蘸酪与羊奶茶。①

房遗爱沉迷于我家的伙食，一年多吃不到，终于得以大快朵颐。这小子在我营州宅子里住了这么久，圣人好歹想起他来，要我把他带回京任职。我右手执箸，左手为新移民们的通关文牒画押，嘴里一口大麦饭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惹得他不满意起来：

“容台你这样显得我特别没正事儿。”

“你怎么没正事儿？我去盖牟城和白岩城来着，你在那儿给府兵造的房子好极了，戍边八百年都够住。”

“嘿嘿，"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回去对圣人说说，让他也给我升升官。”

太难得了，我没忍住笑：“怎么着，你终于求进步啦？”“不是啊，钱不够花。”

钱不够花，怎么可能？

左仆射家里钱都不够花，那我想不到还有谁过着富贵的生活了。“我一年九百石粟米，公主府开销又大，我不能动她的钱，她倒要花我的钱。倘若日后有了孩子，怎么养家？"他满面认真，问我道：“你们家一年有多少钱？”

我们家。

衡真的钱基本没动过，她只花我的钱。

我的核心收入其实是灰色收入，源自于鸿胪寺商队的利润抽成，圣人默许。正四品官员，一年差不多一千一百石粟米。除此之外，我有一个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一个郡公的爵位，算上禄米、俸料钱、职田之类的收入，折合绢帛，还有额外的三千两百石。②

望着他的表情一-倘若我实话实说，也算是瞎了心了。“我回去帮你说说。你也戍边好几年了，哪有戍边回京不加官的？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看看述职的表文怎么写。倘若你拿不定主意，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改。”

房遗爱很欢喜，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我摆摆手，让他自己盛汤夹菜，“你娘和遗义总问起你，生怕你在辽东苦了自己。旁的暂且不提，哪有夫妇两个常年分隔两地的道理？”“我娘和遗义还好么？遗义在中书省，不曾有人欺负他罢？”“有我呢，没事儿。你能回家，比什么都强。"我说。在营州停留一个多月，我又往辽东深处走，看一看被唐军攻克、如今已属于我们的国土。

沼泽无际无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将作监跨海架梁的高桥凌空跃起，跨过吞噬人骨的深渊巨口，到达水草丰茂的彼岸。

叔玉托我带来他父亲生前留下的醺醌酒，萧锴贪杯爱饮，喝大了就站在宫阙楼台上纵横捭阖。

梁武帝襄阳举兵，梁元帝诛杀侯景，梁宣帝南拒陈师。兰陵萧家不是没有好皇帝，然而好皇帝喝多了酒就会变成和尚。大智度寺里的旃檀像有八丈高，摩诃般若，居士成佛，木鱼槌敲坏了人的脑子，让人听不见梵音唱诵，耳边唯有嘤咛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