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逝水(三)(2 / 2)

我与徐孝德绕到二十四功臣画像后,来到一座遗世独立的小亭。止步亭前,一张御笔丹书“盖世封疆,赫赫大唐"的横幅凌空招展,其下陈列着被大唐吞并的国家地图及唐军战斗图画。

如果说我没有任何期待,那是假话。

我表面上严肃平静,内心翻涌滔天。

任何人都会期待自己能在国家历史中留下不必浓墨重彩、轻描淡写也可以的一笔,我期待着见到自己站在猎猎旌旗之前,身后是鞅竭、契丹、突厥、铁革勒部的士兵们,那将是多么天下大同的历史性时刻。然而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见到了契芯何力、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薛万彻甚至薛仁贵的英勇表现,连站在高昌城楼上的侯君集都有画卷留下,怎公找都没看见文官的形象。

“我在哪儿呢?″我揉揉眼睛。

“安全须知,侍郎。”

徐孝德带我走到驻跸山大捷的画卷旁,指向条幅下一方巴掌大的小图:一个身着素衣长袍、头戴幞头的青年,身上插着十九支箭,其中一只箭簇上挂着一片小小的红色布料一一旁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我知道,那是我娘子的肚兜。

一时间我涌泉穴的血液都要涌上头顶,我真的想死,我想掐着阎立本的脖子问他我究竞哪里得罪他了,我希望现在就和整座太极宫同归于尽。“这里还有字,侍郎,是英国公题的字,为的是警示每一位在军营中工作的文官。“徐孝德板正我纰牙咧嘴的头,逼迫我看向下方。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视力,我就要瞎了。

“刀剑无眼,随军请穿铠甲。”

“孩子,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好,愿意与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么?”高士廉侧卧在榻,身上严严实实盖着锦被,慈爱的笑容迎面对着我。是夜又轮到我为他守夜,我躺在自己的简易小胡床上,浑身上下骨头疼,“我没事,高公。”

“心里有事就要说出来,不要憋着。“他温和地说,“衡真就是个喜欢藏心事的人,若你也是这样的性子,你要如何与她相处下去呢?”嗳?

“高公,你……”

你想起来了?

凑近细瞧,我能够望见他瞳仁上的白雾,那是独属于老人的一种薄翳般的浑浊。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却并不总是浑浊的,我感受到目光背后悲悯的透亮,在晦黯的、幽瞑的深夜里,隐隐地明灭着。“我见到你看着她的眼神,不论她走到哪里,你的眼睛总是跟在她身后。”他凝睇着我的眼睛,缓慢地道:“你要表达你的感情,不要只是看着她,你要告诉她……你很在乎她。”

柳条儿将月亮挂在天上,仿佛有一根长线也将我的心揪起来,高高悬在喉咙里,使我不能吞吐,也不敢掉下半空。

我踟蹰不前,不敢说些试探的话,生怕尺度拿捏得不妥当,反而坏了事:“我是这样做的,高公。”

他听到我的回答,轻声应了一句,转过身仰卧着。漏夜深沉,老人的呼气与吸气声变得清晰可闻。嗡嗡呓呓,低缓沉郁,弘福寺里的僧众唱经时也是如此,使得大雄宝殿的雕梁震动,归鸿落在鸱吻上,听见响动,又飞走了。

“孩子,有件事情我想要问,却不曾问出口,想必是我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小得针鼻儿那样大……“他叹了口气,“可我实在想知道,心中牵挂,不能放下。”

两张床榻一臂之遥,我听到他喃喃地问:

“好儿郎,还有几个孩子,我一直没有见到他们。那是妙善的承乾、青雀、丽质和兕子,无忌家里的换儿几…他们去了哪儿,因着什么不来探望我?心中倏地腾然,倏地倾塌,有眼泪在胸腔漫长,澎湃得不能抑止。我瞠目望向鳞次栉比的榫卯,紧握双拳:

“圣人教他们回到太原老家,祭拜龙兴之地……高公。待到日头更暖些,便回来了。”

“噢,噢。"他阖上眼睛,“那我等着他们。”更夫的木梆行过坊间,咚、咚地,逝水流过寂静的长天。我竖起耳朵,等待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安然的鼾声飘过梦田。守夜的日子里,我几乎很少真的睡着,永远迷迷蒙蒙地,总要吊着精神。今夜也不知怎的了,或许长安就要入夏,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让人平静。恍恍惚惚,我也进入梦境。

梦中的我穿着五品官浅绯色的官袍站在百官之中,手心的汗抹花了笏板上的文字。

四周围众目睽睽,人的面容却模糊不清。我只看清御阶之下坐着的一位白须老人,他打断了嘈嘈切切的人语声,和缓地说道:“下一个是礼部主客司的薛容台郎中。薛郎中在礼部简试中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我们有请他阐述一下近期工作。”笃笃更拆催夜归去,惊破我的蜃楼海市与柔软的记忆。我睁开泪眼,侧首望向高公,蓦地翻身下床,奔向屋外。“侍郎,怎么了?“"僮仆急忙上前问道。“叫醒你家公子,而后分五路人,一路去宫里报信,一路去东宫禀报殿下,一路去长孙家,一路去公主府找衡山公主,一路去我家找城阳公主,高公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