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休逝水(三)
圣人说:“你不要拿乔,我并非看不起你的姓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
圣人又说:“我在夜间辗转反侧,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决心为你赐下一姓,既能让颚儿有着皇室的身份,又能成全你们薛家的脸面。”
我掸掸衣袖,伏地谢恩:“圣人,你真是一位明君。”圣人点点头,“日后,你的姓氏便是'李灭薛’。既然颚儿的学名是李灭薛延陀,你呢,你就叫李灭薛容台罢。”
我紧阖双目,摩挲一把脸上的汗:“陛下,你真的给我脸了么?”虚怀若谷兼爱非攻的我的老岳丈,他今年方才四十九岁,却活得宛若一个六十来岁的腐朽老头。
衡真劝我不要和他较劲,圣人就是这种人,他对亲人的占有欲是很强的,他甚至觉得高公最亲密的晚辈不应该是审行或是司徒,而是自己。是以,高公推脱与他一起吃饭时,他很不高兴。
我的嘴角抽了抽:“他当岳父的时候和女婿争宠,当外甥女婿的时候和其他男性亲戚争宠,圣人行啊圣人,要不然他能当圣人呢。”事实证明,老皇帝对我还算不错,最起码他在攻击我之前还会问问我的意见,虽然无论我的意见是什么,他都会攻击我。但有些人,譬如江夏王,江夏王就不会这样。我的老领导如今成为了我平起平坐的兄弟单位一把手。江夏王迁转为太常卿后,完全不把我这个礼部侍郎放在眼里,也不向我沟通工作,有事直接找圣人。
我理解他的情绪,如果我是他,我也不能接受向自己的晚辈汇报工作这件事。因此我没管他,因此我尊重他的自尊心,因此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今年是改元贞观二十周年,太常寺在凌烟阁举办了“贞松劲柏,蔚为大观”主题展览,展示圣人从临极到现在取得的重大成就。该展览从导语到展品到纪念册,没有一个东西经历过礼部开会讨论,悉数尽是江夏王一个人拍板决定的。
圣人道:
“没关系,有我为此事定调,我不许他歌颂我的功绩,只将诸卿的优秀表现公诸于世。快去把高公接过来罢,老人家看一看这些,说不定能想起些往日的故事。”
高士廉躺在担架上,从崇仁坊的府邸一路被抬进朱雀门,向凌烟阁去。芒种日,太极宫内苑遍设百花,饯送春神归去。衣袂匆匆的宫人手捧春草,向擦肩而过的高公肃拜行礼;身着五色袍衫、金银跨带的官吏见到高公,纷纷来到舆前打招呼;春日负暄,金吾卫荡行在亭台宫阙之间,长戟的矛头银光熠熠,为朝中年岁最长的老国公开路。
圣人一早候在凌烟阁外,一见到撵舆行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笑盈盈地说:“啊呀呀,快来罢,今日暖和。”江夏王身上穿着最隆重的具服,头戴義冕,手持笏板,向我们展示六幅图匣。
这六幅图画具是将作少监阎立本顶着乌黑的眼圈、熬了十个大夜绘制的作品。从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法律、环保六个方面,展示贞观盛世的重大成就。
分别是:
《房玄龄吏治改革》《高士廉开仓放粮》《李卫公踏平阴山》《李道宗十禄东赞》《长孙无忌慎定五刑法》《阎立德隋宫砖瓦废物利用》。在满朝文武赏画的间隙,阎立本拍着我的肩膀道:“薛侍郎,我现在感觉到你的好处了。”
“是么,我的好处是什么?你快讲讲。”
“最起码你念过书,薛侍郎。”
他脸色黔黑,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和江夏王提过,不论如何,不要取一些还不如《步辇图》的画名,他却听不进去。如果胡商知道我还画过这些画,恐怕会将我当做趋炎附势、巧言令色的小人…你们影响我的身价了。”
“对不起。”我郑重地道歉。
画名虽上不得台面,好在质量很高。
圣人和房玄龄一人扶着高公的一只手臂,领着他逐幅看去,看得老人家泪眼婆娑,乃至于想起许多温馨细节:
“看看,看看,立本真是个细心的人呐。看道宗这幅画,那穿过九曲明珠的丝线画得多细,那蚂蚁的触角多么活灵活现……咦,药师这幅画上,为何还有个头上插着箭羽、正在狂奔的小人儿呢?”唐俭啐了一口,脸红脖子粗地说道:“仆射,那是我。”徐孝德笑呵呵地跟随在江夏王身后,随时准备讲解画作背后的故事。我扯过他的蹀躞带,一把将他拽回身旁,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他:“老徐,你可不许再胡说八道了,你要注意你的言行。因为你那句′娘娘不在了',高公哭了一宿你知道么?你再敢胡说,你就给我到献陵守墓去。”“咦,侍郎,为什么是献陵呢?”
“因为昭陵待遇好,守墓有补助。“我真想揍他,“一看你就不用心做事,你别老往领导跟前凑,凑又凑不好,你说说你”徐孝德眯着眼笑:“好,好,侍郎,我知道了。侍郎,这里还有你一幅画呢,且容下官为你介绍罢。”
我诧异地望了一眼江夏王,又望了一眼阎立本:“不会罢,这种级别的展览还能画我?”
“自然,你在另一个展区,请随下官来罢。”另一个展区是圣人特命江夏王开办的,为着让礼部与兵部修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