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派社尔领一千突厥先锋军诱敌深入,进入河谷,而后立刻假装败北,奔袭到下一个作战点。敌军受到欺骗,却无路可退,李勒率领一万五千长枪步兵摆成一字横阵,排山倒海扑面而来。
这一万五千步兵实则是唐军真正的精锐主力,他们时而上马作战,时而下马刺敌,游龙一般变幻阵型,万余人整齐得好似一个人一般。待到敌军被吓退,预备调头回马,来时路忽而烟尘四起,长孙司徒领着一万人当当正正围成死棋。就连这还不算完一一
社尔诱敌佯败之后,一千先锋军登上首山,从一条只能并排经过五匹马的小路绕回河谷,趁敌军撤兵时冲了进去,将敌军的阵型拦腰刺了个对穿。十五万联军中,五万高句丽人是平壤的王师,十万鞅竭人却是货真价实的散兵游勇。正如张亮所说:鞅羯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哪儿还有人借给平壤?我站在圣驾旁,耳听圣人说道:“往下扔,大点声。”往下扔,扔的是被集体坑杀的韩羯俘虏的残甲;大点声,唱的是韩竭古曲《古鸟苏》。③
译语人们没上过音乐课,基本是现学的,而我对这首歌为数不多的记忆还是源自于协律郎,协律郎想重新为这首歌填词,在纪念长孙献公去世六十五周年音乐会上演奏。
我徂东山,怪怪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我东曰归,我心西悲。④太常卿尉迟敬德笑呵呵地问:“唱什么呢?我也唱唱,我太常卿。”“不必。”圣人没等他说完就极干脆地拒绝了,“四面楚歌,唱楚歌呢。”皇帝亲自督战,是万千唐军朝思暮想的表现机会。对皇帝而言,士兵只是士兵,然而今日的士兵都经过无数次捶打与磨练,经过火长、队正、校尉布下的层层筛选,方才有机会参与重大决战。站在山上我都能看见大伙激动的、澎湃的神情,那是对勋转与军功的渴望,多少平凡的庶民没有读书的机会,走上这一条险途。而我的作用不在正面战场上,而在开战之前:我将那位被黑水鞅竭酋长派来投诚的士卒偷梁换柱,悄悄送去敌军,作为奸细。这是一位早就求死的死士,眼睁睁见过同胞被屠杀,只求能够保全更多的族人,不会怜惜自己的性命。
是以当乡曲响起,他故意表现得惊慌失措,用鞅竭语高声呼走,直言“唐军恐怕已经控制我们的族人,我们倘若殊死对战,举家不可得”。有高句丽将军听懂他的话,为稳定军心,当场将他一箭射死。一一至此,我的目的达成了。
鞅竭士兵原本心绪激动,见状更惊恐万状,或跳河而遁,或攀山跃走,纷纷丢盔卸甲,半点儿恋战的想法也没有了。“看见那个穿白袍的人么?他怎么不穿明光铠,他是谁啊?"尉迟公问道。我说:“小士兵,叫薛仁贵的。”
“霍,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小兵和契丹兵在一个帐子里住,他年纪大、家里穷,连草鞋穿烂了都没得换,中原兵瞧不起他。楚石见他可怜,让他跟着营州的府兵一块儿行动,还把自己的皮靴送给他。⑤
尉迟公兴奋得拍手称快,道:“圣人,圣人,你瞧他像不像我?”我们都知道这老将军在快活些什么。自山上向下望去,半月阵中,有中郎将被敌军围困,薛仁贵原本正杀得痛快,眼见同袍受难,即刻打马回身,单枪扎进包围圈。
一个眨眼的工夫,只见金戈间杀声阵阵,薛仁贵与那中郎将并肩绝尘而出,手中高举敌军将领的首级,向全军呼号呐喊。唐军列阵分三段:前锋、侧翼、中军,侧翼里分为主攻翼和辅助翼,最安全的便是夹在中军与先锋骑兵之间的辅助翼。我这才擦亮眼睛,愕然发现,每一翼最前与最后的人都是军官而非士兵,士兵们被他们的长官牢牢保护在阵型里,就像一把圆满的弓。
不仅作战军,将作监与驾部司也是这样的。萧锴与阎立德会合之后,一人在前方找铺路架桥的锚点,一人为工人们殿后;押运粮草的驿人们被首尾两端的掌固、主事串成长线,走遍大江大河。
“军队获得胜利,是因为元帅的筹谋,将军的骁勇,或是士卒的热血么?”大战得胜后,长孙司徒酒过三巡,拉着逖之的手问道。他饮得醉眼朦胧,面颊晕红,脚步跌跌撞撞,已经有些飘忽了。“这是贞观朝的胜利,儿子。上至臣工,下至庶民,大伙见到圣人是如何做皇帝的,见到玄龄如何做臣子,见到你们这些小儿郎如何懂事,我们的朝廷是个值得付出的朝廷。你不要责怪敏求,他还小,他还会长大的。在这样的年代里,每个人都会变成国家需要的人,你要相信他。”彼时彼刻,长孙无忌对唯一跟在身边的孩子说出的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他从少年时与圣人在一起,时而坎坷,时而颠沛,时而一时无两、风光无限,时而落寞悲哀。
“你姑姑没有见到′贞观′长成一个成年人的模样,我始终难过。但在今天,阿爷心中是很快活的。”
逖之乖觉地坐在父亲身旁,听父亲絮絮说着这些话,直到庆功的篝火燃起又熄灭,下弦月皎皎光明。
“阿爷,江夏王找我,我先去了。“他将自己的大氅披在父亲身上,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这一夜是我们所有人心中最丰沛的一夜。
安市城外是大军直驱平壤的最后一道关隘,城外四面高土,不只有一座驻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