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王孙(二)(2 / 3)

肝在哪儿,那块儿烟熏火燎地疼,就要迸裂开了:“你能,你什么都能,我被你气死了你就自己过,你净愿意自己过,我爱死死去,你别管我!”

衡真吼道:“你胡说什么!”

我恨急了,气急了,眼瞧她别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偏生又没出息起来,舍不得再碰她,逼得自己捶床捶得手疼,到头来歇斯底里:“你理得我说什么!你主意大,我管不着你,待到我被人乱箭射死了,你再寻个听你话的好人,顺你的心迎你的意,你上天宫摘桃他扶你的云梯,你下东海捉鳖他拔龙王的金鳞,夫妻俩恩恩爱爱百子千孙,齐眉举案过一辈子!”“容台!你一一”

“我什么我?左右你瞧不上我,好端端地在宫里便要把我撇开,我做错什么了,我心肝脾肺肾都掏给你了,你怎么对我?!现在可倒好,我在外头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你连封信也不给我写,转脸一见到你,千里迢迢自个儿跑到边境来,你拿我当什么?我是你的丈夫么?你自讨来这些苦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连畜生也不如,你一刀砍死我倒好了!”

衡真哭得脸也花,眼睛也肿,“我没有,我没有!你因着什么这么说?我心里……鸣……

娇怯怯的一张小脸气得红扑扑的,只消定眼一瞧,我憋在喉咙里、就要喷薄出来的愤怒的话却又哑然遏止了。

十几岁的小娘子,在宫里金尊玉贵地养了半生,但凡不曾受过李承乾和杜荷的罪,料不定和她的疯妹妹一样,被捧得直到九重天上去。我怔住了,兀地松开手。

“和你在一起,我真的觉得很安全,越活越回去了似的……教我以为,我娘还在我身边。"衡真抹一把眼泪,哽咽着道,“我觉得不论我怎么做,哪怕你不喜欢,也不会怪我……你怎么骂我呢?

“我和你说过,倘若你觉得辛苦,我们…我们就算了。我是真心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应该和最好的人在一起,我一直这样觉得。可是长安城里,从前的公主府被火烧了,现在的公主府是我姐姐的地方,你家里都是战俘做仆人,你不在,我听不懂他们说话。

“兕子在洛阳宫走了,我不能待在洛阳宫。小娘子们觉得我不好看,看见我便会害怕,她们不敢说出口,可我心心里是明白的。“定州……定州有我不想见到的人,我真的受不了,我怕我一不留神把她杀了。营州是你的家,我以为我可以来这里,除了来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她发泄似的说出这些多话,末音落地,也逼得自己咳嗽起来。愤怒的泪眼一刀一刀剜我的肉,衡真不想理我了,以手撑榻,支起身,慢吞吞地挪到离我八丈远的地方去,再躲便躲进床角。

这屋子就仿佛一年多前的旧模样,仿佛我们从没离开过。胭脂色的金露梅插在三足鸳鸯樽里,在窗畔簇成花团,红绡帐翳翳幢幢,画屏中丁香开放。我闭上眼睛,晃了晃脑子里的水,狠狠抽自己一耳光:“衡真,我吓坏了,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

她曲着腿,双膝环抱,严丝合缝保护自己。适才的激动情绪慢慢舒和下来,拒人千里之外:

“魏郎中说,驾部司忙得很,只有大内能给阿爷送信,将军们的妻眷连家书也没得送,更何况给你。营州离你近,我……我想知道你的消息,一点点也是好的。

“我做不好人家的姐姐,也做不好人家的娘子。我和你说过,你对我一点不好,我就害怕。现在我很害怕,我要走了。”我又要吓死了,紧忙凑过去拉她的手,道:“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可以来这里,我不是不想你来这里。我才是害怕的那个,衡真,你别误会我好么?”“你在外头,恐怕吃不好穿不好,也没得沐浴罢?"她举起袖子拭了拭眼睛,撇开我,跳下床榻,就要往屋外去,“我教人给你打水。”“不要,我什么也不要。”

“难得睡一宿好觉,还是洗洗干净罢。你、你且安心在这里,我去看看慧和……

“别走,别走,”我死死拽着她的腕子,不许她挣扎,“你不想知道我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我为什么回来营州?我和你说说,你听不听?”她不动了,坐在榻上望着我。

我将半年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给她,衡真耐心地听着,时而柳眉紧蹙,时而彷徨慌张,待到我把坑杀三千鞅竭人的事情说出口,已经吓得不能言语了。

“我乍然见到你,心里喜出望外,又生怕你出事,免不得紧张,听着什么都刺激很大……你打我,你打我。"我攥着她的手捶打我自己,她一点儿力气都不使,拳头落在我胸前也没感觉。

“我来这里,不是想要你紧张我的,对不起。"衡真说。“我就是紧张你啊。谁欺负你不曾?哪个说你不好看?小县主们不懂事,说话难听来着?”

她不言语,只将自己的衣襟向上扯了扯,“你睡罢,明日一早便启程么?”“你和我说说,衡真。”

“我没事,真的。我……我也很后悔,对不起。”她一连说了许多句“对不起",这才教我恍然惊觉,我哪里想要她道歉来着?她来都来了,我在这时候宣泄自己的担心,问东问西,连半点儿用也没有。上天赐予我们相见的机会,我不但没有好好把握,反倒发脾气,哪有我这么混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