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王孙(二)(1 / 3)

第120章忆王孙(二)

郭孝恪寄给我的佛经里说:

“舍利弗,极乐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花。“①

方才回来时我步履匆忙,一颗心在马背上颠来倒去,尚不能从白骨如山的震荡中平复下来,更不得闲细细思量。

坏事做尽的人死后会堕入阿鼻地狱,大善人会往生极乐,往那三十三重天上去。多少世间恋栈的美景良辰都在那里等着你,永远也不消散。暮夜阑珊,藤萝小径,宝树婆娑。

在营州生活的日子是我最甜蜜的一段时光,行走动卧都有娇妻在怀,复杂的社会关系也不干扰我们。

此时此刻,想必我作为一个大好人死去了,被佛祖拔擢到这十万亿佛土上。…凭什么?

我觉得我这人一般啊?

…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莫非黑水鞅竭的酋长咽不下恶气,调头回马,打击报复我?真要命了,怎么半点儿印象也没有啊。

算了,不想了。

春宵良夜,佛祖待我不薄,我也不能辜负春光。是以,我捧着衡真的脸亲了又亲:“心肝,乖乖。为夫死就死了,你千万别帮我报仇,赶快找个老实人嫁了,为夫投胎给你当儿子伺候你一-”“我去你的,薛容台,你脑子坏了么?”

她伸出食指狠狠戳我的额头,戳得我三魂七魄齐齐抖了抖,何止灵台澄明,恨不能上辈子的事儿都想起来了。

再打眼细看,衡真一双眼红彤彤的,泪珠打着旋儿地蕴在眼眶,直似一颗怒火中烧的波斯桃:

“你怎么就′死了',哪个说你死了?你一见到我就想着死,你死了也不想看着我么?”

我吓傻了:“好宝贝,你怎么来了?你自己来的?!”“我不想和宫里的人一起待着,我待不下去了。不管遇上谁,我都想起兕子,满脑子想着为什么我妹妹死了他们还活着。我受不了,我想一把火把行宫烧了,把他们的胳膊腿都拆下来吃肉,皮扒下来当衣裳穿,骨头留着盖房子,我觉得自己很环……”

竹筒倒豆子似的,她紧紧闭着眼睛,絮絮念念自己邪恶的心事,神情激动紧张。

夜已深了,她一身荼白亵衣,头发披散下来,就仿佛苍岩山上银河倒泻的瀑布飞流。

冷月浸在森森烛影里,更映衬得雪似的面皮,漆黑的眼珠,墨色的头发,剔透的琉璃珠子一般,干净得明分黑白。

“你、你不想见我?"她自己把话茬儿顿住了,倾泻的情绪戛然而止,怔怔地抬眼望我,眼中徒然生出许多伤心,“可我哪有旁的地方可以去呢?怎么……我给你添麻烦了么?我也没想着会见到你,哪个料得到你会在这时候回国来呀?我真的,我…”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有禁卫军护送你么?”“舅公和九哥在一处,我从高家借了几个有武艺的家仆。这些人尽是舅公从交趾带回来的,跟随他许多年,很有些本事呢。”“公主邑司可曾给各州县下了府牒,全程开道?“我又问道。这是朝廷的规矩。公主出门,理应有清道与警跸来着。衡真却摇摇头,“你们在外头打仗,我不想打扰百姓,故而不曾找人开路。”

“你没带着慧和一道来。”

放眼四周,床榻上锦被成团,不见第二个人。“…她在隔壁睡呢。"眼见我的脸色还冷淡着,她开始委屈,对着我的脸仔细观瞧,“你怎么了,你最近还好么?我吓死了,每日都悬·…慧和不在就好。

我深吸一口长气,在心中默数十个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睁开眼时,衡真疑惑的目光直直透了过来,纯粹的、天真的,仿佛我认识她时那样懵懵懂懂,宛如一只在太液池迷了路的天鹅崽子。三昧真火在心中腾成火团,烧得我心心神俱裂,嗓子眼里冒长烟,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拦腰将她捞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丢她在榻上,抬手朝着她的臀狠狠拍了七八掌:

“你疯了你,你想气死我?!”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给我写封信能多难为你,你主意这么大?!“官道上全是粮车,多少打家劫舍的马匪山贼饿了二十来年就等着这一遭开张,你知道么?哪个不长眼的把你截了,你怎么办,我怎么办?咱们俩都别洁了,你教那山大王抢了当老婆,我拿着绢帛去赎你,到头来被人家大卸八块丢河里喂鱼,你就欢喜了?!

“你能坐这么久车么?从前咱们俩怎么出门的,你脑子一热,什么也忘了?一路上我停下多少次,带着你走到哪儿歇到哪儿,看山看湖抱着哄着,你自己怎么来?你路上在哪儿睡的?你睡官驿里了?官驿里你能睡吗?你晚上睡得着吗?

“你还带着你妹妹来,你妹妹那是正常人吗?那不是个活猴吗?!你还不够照顾她的,你还能照顾你自己么?你怎么吃药的,你一路上哪儿煎药,哪个司医跟着你了,你连个瞧病的人都没有你怎么过?!”衡真俯在榻上,柳条儿似的身子蜷作一处,蹬着腿胡乱躲着,扭扭缠缠地锌解自己:

“孙大夫跟着我一道走,我有瞧病的人。只有你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不都好好的?我怎么不能来了?”生下来头一回,我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