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王孙(一)(2 / 3)

吵不休,复又舒朗地笑道:“不过怎么算是′偿命'?到头来,侯君集不也偿命了么?”冷不丁地,社尔蓦地掀开帐子,吓得我和契芯抱在一起哇哇大叫。“啊啊啊你怎么不敲门一一”

“放你的屁,营帐哪有门?你两个闭上嘴。军营里突厥兵多,谁路过听见你们俩背后议论人,那还了得么?”

幸而是他,阿弥陀佛。

我惊出一背脊的冷汗,窜出去四下打量,好歹松了口气。在长安时,我照顾他两个,到了军营里,便轮到他们俩照顾被贬官罚俸、一撸到底的我了。

每日中午我们三个,还有正在养伤的思摩,都在一块儿用膳。将军吃肉我喝汤,偶尔张俭过来给我们抓只野鸡,铁锅炖一炖。我啃着契芯撮剩下的骨头,御帐里的争执仍在耳边,李勒和江夏王不知怎么,越吵越凶。

这教我油然生出些迟钝且无用的发觉一一仿佛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一块儿吃过饭啊?

东征的主帅就他们俩,再加上一个地头蛇张俭。圣人每日和尉迟公、长孙司徒父子俩吃饭,张俭喜欢和士兵们吃饭,圣人叫他他都很少去。李勒和江夏王从前关系也还算可以,一打起仗来,除了正儿八经的军务,却没几句话说。

中原元帅,突厥将军。将军始终精诚团结,做元帅的却有些不可言说的尴尬了。

这份尴尬持续到日暮,以圣人忍无可忍,发脾气把他们俩都赶出帐子告终。是夜,圣人下敕给我这个不入流的译语人,教我将三千俘虏带回辽水泽对岸,寻个不污染水源的好所在,进行集体坑杀。④这三千人不是高句丽本国人,而是黑水鞅竭借给高句丽的协军。鞅竭分为两个部落,彼此对立,不能融合。粟末鞅竭亲近大唐,被我征兵给张俭;黑水鞅羯的驻扎地与高句丽接壤,听命于泉盖苏文。圣人以儆效尤,教我杀给两位酋长看,吓唬听话的那一个,警示敌对的那一方:

“这是与大唐为敌的下场,不容许退步倒戈。”我想我终于有些了然。李勖与江夏王的矛盾没有结束,反倒被圣人摆在明面上。

战争只进行了一半,元帅这便吵了大架,恐怕未必因着“是否将敌国百姓收为奴隶″这么简单。

李勒没有那么无理取闹,而江夏王--一位正儿八经宗室,也没有那些同理于人的心肠。两个人真正想要一争高下的,是在军中的威望。契芯、社尔、思摩承恩于鸿胪寺,不可避免地亲近江夏王。陆路大军六万人,小半胡人,玄菟、建安、辽东、白岩四城略地,任谁都能感受到藩将的百占战不殆。站在李勒的立场上,他不能不有所表示。这是英国公与圣人的谈判。他知道圣人不会同意收缴庶民奖励将士,可他要表态,表示出自己才是那个最疼惜士兵的人。与此同时,他也在逼迫圣人让步“容台,你知道该怎么做。”临别时分,江夏王为我送行,“我对圣人说,你能处理,别让我失望。”

不是很能处理,我的脑子也乱套了。

鸿胪寺不能为这样的事出具国书,这太寒惨了,绝不可留痕。我唯有把两边酋长都叫来辽水畔,口头宣令。

房遗爱和楚石随着我来,领着关系户小儿郎们为屠杀挖土坑。养尊处优的膏梁纨袴们吓得手软脚软,可以见得,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一定不怎么样。

看着他们乖觉、听话、蒙昧的模样,我感觉自己的舌头发直,冬日里冻硬了的草鱼似的,将鞅竭话说得颠三倒四,活似我们河东老家特角旮旯里的方言。“容台,你害怕的话你就闭眼睛。“楚石手中握着一杆长刀,刀刃挂着淋漓的血渍。

“我不害怕。”

李勒真是个狠心人。我在心中想着。

让下一代知道,蛮夷或许忠诚,或许是叛徒。他将这样的观念潜移默化地植入在孩子们的心头脑海,待到数年后、数十年后,孩子们成为大人,他才迎来最终的胜利。

“刀给我,"我对楚石道。

黑水鞅竭与粟末鞅竭的酋首并肩站在我身旁,身后乌云压城,尽是身着猪犬皮裘,头戴豕牙雉尾的鞅竭臣民。两位酋首两股战战,已经不能言语。我将刀递给粟末鞅竭的酋长,教他走上前去,“你来动手。”“什么?”

“你是大唐的朋友,你来动手。“我回首望向四方,对唐军里的小儿郎们道:“把刀放下。”

小儿郎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我从袖筒中掏出圣人的私印,高高举起给他们看,“听我的。”“鞅羯两部,一脉同源。大唐尊重朋友,哪怕一个部族忠诚于我们,一个部族听令于他人,我们也不会伤害朋友的手足。这是鞅竭自己的事情,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房遗爱愣了愣,仿佛做了什么决议似的,打着哈哈,笑道:“听他的罢,他聪明,听他的有好处呢。你们看看我?我不正是一一”我非常特别极其地臊得慌,摆摆手道:“差不多得了。”谢谢你,真的。房二哥,你真的罩了我。

原来刀刃砍过人的皮肤与骨骼,就像裂帛。鲜血喷洒四方,浸透我的袍衫,在嚎啕与金戈声中,嘶哑嘲晰的喉咙喷薄又熄灭。哀恸的呼号不止不休,粟末酋长挥刀挥得累了,一把刀被一个人使用,又传递给另一个人,自相残杀,血流漂橹,我看到挥刀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