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们就要亡国了?”而徐充容就绝不会这样,徐充容永远都是柔情似水的。更要紧的是,作为女儿,偶尔也会遇到些尴尬的时刻。她为殿中常有的暖昧氛围而尴尬,为徐充容羞涩的神情而尴尬,当太子搬出去之后,小辈只剩下她一个人,于是更尴尬了。
她因此产生焦虑,而这些忧虑太磅礴,太复杂,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不能够完全消化的。
纷乱的麻绳似的忧愁困扰着她,铺天盖地,不可挣脱。“姐姐,我们要团结在一起,我们要保护对方。”是以,她曾这样对衡真说:
“姐姐,我知道你许多年不与九哥在一起,难免有些生分。可说到底,我们才是一家子骨肉。其实哪个做皇帝到底也不是那么紧要,如果有朝一日阿爷不再看重我们,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听说一个人在稚儿时期,如果得不到父母时时刻刻的回应,就会养成焦虑的性格。也许焦虑是晋阳公主不可摆脱的因果,她因此而格外懂事,也因此落入罗网。
病重的野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群体,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等待死去。晋阳公主也是这样想的,她打算静悄悄离开行宫,不教圣人知道,不让父亲再次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在怀里。
“阿爷醒了么?他知道我要走了么?他是怎么说的呀?"晋阳公主问,“我想和他再说句话。”
“圣人刚刚睡下,待他醒了,我来叫你好么?"徐充容温柔地说。晋阳公主点点头,“麻烦你,徐充容……我去永安殿找我姐姐,劳你差人到那里寻我呀。”
障车停在日华门外,城楼高阁,烽火煌煌。从圣人居住的丹鸾殿到衡真所在的永安殿,甬道幽深,宫灯引路,晋阳公主一路寻光而去,遇上六部夜直的官员。
也许方才夜色黯淡,徐充容瞧不见她惨白的脸色。此刻烛光缥缈照,官员们与她擦肩而过,一一投来关切的眼光。
“晋阳公主,你好吗?”
“晋阳公主,还不睡呀?”
“晋阳公主,你脸色仿佛不大好?”
“晋阳公主,你仿佛累得很厉害,请早些休息罢。”他们喜欢她,不论是谁,但凡见她远远走来,都愿意快步上前打个招呼。她对每个人颔首,将同样关怀的话送还给人家。永安殿彻夜烛火不熄,衡真发着烧,昏昏沉沉地陪慧和沐浴更衣,已经很不好受。
“你说你去哪儿?”
“终南山,姐姐。"晋阳公主说。
“一个人?“衡真觉得不对劲,却深思倦怠,不能多想,只道:“不行,等我好些了,我陪你。”
在宫人们的回忆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见两个羸弱的女子彼此搀扶,就像两片秋叶落在凄清的廊下。晋阳公主已然目光迷茫,乃至于步履颠倒超趄,就要站不稳了。
“怎么回事,慧和说你昏倒来着?"衡真将她搂在怀里,“你累了罢?在姐姐这里睡,教尚药来看看你。”
晋阳公主轻轻说:“尚药才看过,我睡一觉便好了”,随着她回到寝殿。暖室中轻罗缦帐,明炉煨火,姊妹三个依偎着躺在榻上,冬日里取暖的鼬子似的,一个贴着一个。
慧和奔波一日,累得四脚朝天,倒头大睡。衡真怀抱着晋阳公主,一下一下地拍打她的背脊。
“姐姐,等会儿我要回丹鸾殿一趟,我还有话对阿爷说。”“嗯?”
“姐姐,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要照顾你,兕子。”
“姐姐,不知道九哥好些没有?我想和他说说话。”“明日好么?太晚了。”
晋阳公主点点头,往她怀里躲了躲,在姐姐轻柔的抚摸下,缓缓阖上眼睛。这夜,衡真通身盗汗,几次发起抖来,只觉冷得不能忍受,不由得将怀中的人更紧紧抱着,不知几时昏迷过去。
永安殿的宫人夜间轮流值守,直到天明。没有人接到丹鸾殿的传话,也便没有人知道圣人其实睡了半个时辰便已醒来,翻衾倒枕,目不交睫。圣人看了一夜辽东地图,不曾沉迷梦想,也便见不到那想要入梦的人。丑时三刻,衡真恍惚听见晋阳公主在自己耳边低语。她蓦地睁开眼,只见妹妹头戴凤钗冠,足下云头履,一身玄色雉纹祎衣,仿佛待嫁的新娘似的,站在自己的榻前,脸上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不属于这位病弱公主的红润颜色,唯独一双眼水涔涔的,哀怜地望向前方。“姐姐,我就要离家辞行,往那十方净土去了。你且记得,皇室骨肉,君臣父子,厚地高天,不可僭上。阿爷不是我们的父亲,而是我们的君王;九哥不是我们的兄长,而是我们未来的倚靠。”
“姐姐,我因担心咱们失去阿爷的庇佑,故而一直留在他身旁。九哥很不容易得来今日,望姐姐抛洒前尘,尽心辅弼,不止为你我,也为慧和妹妹,为天涯海角之外的四哥,为那洞天福地中的大哥和丽质姐姐。”“姐姐,日后千难万险,可怜你一人独行。今日我把我的心送给你,不论日后你身在哪里,萍飘蓬转,九世羁旅,我都与你同往。我们的血肉长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
梦中的姊妹两两相望,晋阳公主执着她的手,流下婆娑的眼泪。衡真紧紧回握,不明所以,却肝肠寸断,心中撕裂一般地痛楚。谁也不肯放开谁,谁也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