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渡(一)(2 / 3)

你太看得起我了。"眼看他激动起来就要拥抱我,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向殿内望去。

乍一眼看,我没看出来殿中还有个人一-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洛阳行宫是隋时留下的,圣人每每驻跸此地,都住在仪鸾殿⑤。他不舍得大兴土木地修葺这里,使得行宫陈旧,连皇帝居住的殿宇也显得昏暗,远不如太极殿辉煌。

我展目望去,只见圣人与长孙司徒并肩坐着,一人靠着一根廊柱,坐没坐相,垂眉耷眼,溜肩膀耷拉腿,像两块抹布。我揉了揉眼睛一一还真像两块抹布“干嘛呢他们俩?”

宇文士及道:“沉思。”

“思什么?我现在能进去么?”

宇文士及窝窝囊囊支支吾吾,只教我再等等。我也不知道等些什么,他也不告诉我,等来等去没有尽头。

我已经不耐烦了,打算撒开喉咙在殿外嚷“圣人大军在幽州等着呢我请完罪就得回去了,你先给我治个罪我看一眼我娘子再走",褚师傅拉着一个彪形大汉,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仪鸾殿奔来。

彪形大汉不是旁人,正是鄂国公尉迟恭。老尉迟性子急,脚程快,嫌褚师傅跑得慢了,索性一把将他捞起来,夹鸟似的夹在胳肢窝下头,大步流星冲将过来,嘴里不忘高声叫阵:

“圣人!洒家来了!洒家来陪你了!不管你去哪儿,洒家都跟着你一-”“洒什么洒!文明用语!"褚师傅大喊道。尉迟恭哪里理会他,自顾自地踏上丹墀,飞檐走壁一般往殿中闯。他随手将褚师傅丢到我和宇文士及怀里,仿佛一支飞向圣人的箭,扑通一声,跪在御队刖。

宫宇空旷,震声回响,站在廊下,我不能将殿中人的交谈听得清楚。遥遥望去,只见尉迟恭伏在圣人膝上,就宛如一头熊罴揽着另外一头熊罴,正在抱头痛哭。而长孙司徒正是他俩的驯兽师,不时摸摸这个的背脊,不时又摸摸另一个,低声说着什么。

我将自己的奏表和张俭的请罪书交予小黄门,不多时,殿中便传来召唤我的消息。

圣人眼眉困顿,俨然倦怠极了,只匆匆瞥我一限,便道:“你从今日起革职查办,削去一切散官爵位,白衣从军。”“是。”

“不解释么。”

“臣先认罪,再解释,圣人。"我伏地叩首,从袖筒里掏出一捆麻绳扎起的地图。

“圣人,傍海道距离辽水沼泽几十公里,将作监跨越沼泽架起桥梁,迁移舟船,方才能使海军入水。海军承载辎重渡过辽水河后,骑兵接洽契丹人供给的马匹,再作远征。⑥

“士卒渡沼泽、过江河,倘若在此一战还则罢了,圣人且看,平壤城前还有长白山和鸭绿江两道屏障,士卒翻过一重山,还有一重山,这是从前高昌、谷浑之战所不曾有过的长途奔袭。臣与张都督到达辽水下游时,已见得人马困顿“圣人,辽水大潮不足为惧,臣往辽东三国去时,不知遇上过多少次江潮起落。臣不过酸腐文人而已,尚且不怕洪水猛兽,试问兵卒百战,又如何不能前行?张都督并非畏惧辽水汹涌,只不过他这些年来戍守东海,正明白颠簸之后大呼杀贼的死伤,是以不愿冒进,多出那些本不必有的损耗。“论起长途战,世上没有人比圣人更加明白了。臣并非为张都督和臣等求情,鄂国公就在这里,下官请问鄂国公,哪怕是二十年前,玄甲军承受这样的消耗,如何还有一战之力呢?”

尉迟恭道:“洒家实则是个旱鸭子,不曾下过水,圣人也不曾下过。将士晕不晕船,晕船之后能不能打仗,我如何知道?”我唾沫横飞、言辞凿凿,原不为着问尉迟恭,更不指望他说出多少挽救的话。

贞观朝的皇帝是马背上成长起来的君王,常朝中哪个谈及军事,都免不得与他针尖麦芒地较量一番,是而不敢有人妄言。搁在他清醒的时刻,陈情洋洋洒洒,他当即立刻便能晓得背后的道理,乃至于生长出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恨不能比身在战场上的将帅更能掐指一算。可在眼下,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还保有着从前的理智,在最需要他做决断时明辩好厄。

说到底,我在进行一场豪赌。我是个搞意识形态的,无有武功,纯政委。藩将和老秦王府的将军们太极端,不假思索地便会选择最激进的作战办法,我无法苟同。满朝武将放眼看,张俭是我想要保全的人。“圣人,大军驻跸幽州后,营州都督府承担着探路的责任,原不止水路而已。臣带来张都督探回的三条坦途,请圣人一观。”我一鼓作气,继续说道:

“请圣人瞧这两条水路,三条陆路。辽水涨潮,下游最甚。通定镇在辽水中游,即便明年雨水再盛,也不至于舟船倾覆。从通定渡河,不必越岭翻山,便能到达高句丽玄菟城。其次,张亮尚书洪州,水军从莱州出发,过大谢岛、龟部岛、末岛、乌湖岛,是去平壤最快的一条路……"亿长孙司徒打断我的话,“容台。”

“嗯?″

他摆了摆手,做了个“写下来"的动作,示意我抬眼看看圣人,便不再言语。心中千头万绪,教我顾不得察言观色,体贴思量。这才看来,圣人已经听得累了。

长孙司徒、鄂国公、我,三个人围坐在圣人身旁,圣人靠在廊柱上。从来精神翼铄的中年君王不再抖擞,他的双目微微阖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