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碧簪盍(一)
遗义对我说,中书省收到一封来自高士廉的奏表。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九,早年间流离颠沛,原本便算不得硬朗的身体也留下隐痛。
自从李承乾过世,李泰贬赴封地,审行更常往尚药局去。连我们夫妻拜访高府时也瞧得出,高公的精神已经远不如往常。对老人而言,情感上的震荡远比旁的一切更要消磨心血,他当真觉得辛苦了。高公希望圣人允许他致仕养老,起码不再担任右仆射这样忙碌的职位,然而,奏表甚至没在立政殿躺过半日,便被驳了回去。①圣人将他请过来,小心地问道:“我哪里做得不好?”“陛下为何有此一问?这与陛下没有干系……我老了。”“我以为我做错了事,使得你不想要继续和我在一起。"圣人嘿嘿地笑。细细算来,高公称得上朝廷里最被“当人看"的官员。连房玄龄都被皇帝激愤之下罢职免官过,所有人都在皇帝嘴里当过孙子,被他口头上流放到海角天涯。
文武百官里的头一份儿,高公永远受到尊重。当立政殿只剩下他两个和可怜巴巴记录帝王言行的褚师傅,这一君一臣甚至开始按摩对方的老寒腿。
高公似乎填补了圣人对父爱的渴求,使得他自然而然地摸摸圣人,满目慈爱,并对这位四十六岁的小儿郎说:
“陛下你显老了。平时不保养自己么?”
“嘿嘿,嘿嘿。”
圣人笑眯眯地望着他,肢体扭捏,撒娇一般,“稚奴还小,许多事都不懂。你不能走哇,你得教他。”
“臣这些话或许说得不妥当,可臣心中存着敬爱陛下的心,所说的话也只为着大唐而已,请陛下不要挂怀。”
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春秋正盛,或许储君立得太早了。稚奴是个好孩子,可倘若日后陛下兼有更出众的皇子,为人君者更强于稚奴,到时反倒懊恼,该如何是好呢?”
“嗯?"圣人没听懂,复又问道:“什么意思?”“陛下千秋万岁,倘若为了更立嫡子做继承人,实在不必着急一时。待到年纪小的嫡子长大了,没准儿也是个好的。眼下将稚奴推到这样的位置,日后他若比不过人家,岂不是重蹈覆辙么?”
“啊?”
高士廉摇摇头,“臣原也不敢冒犯进言,说出这些。不为旁的,万千生灵都挂念子孙,我也不能免俗。可倘若我为着疼爱自己的孙子,耽误了大唐的百也之功,便是我的错处了。臣斗胆谏言,正是心中百转千回后的决议,请圣人恕罪。”
不仅皇帝自己愣住了,我也不大理解。褚师傅对我怒其不争,却不得不细致地解释:
“圣人册立晋王做储君,不过想要个嫡出子女的正经缘由罢了。可日后他还有旁的嫡子怎么办呢?晋王可就被推上刀山了。高公说出这些话,实则是疼爱晋王的缘故啊。”
聊岔劈了。
这些我都明白,可朝廷里连个皇后也没有,哪儿还有旁的嫡子啊?莫非他认为有朝一日,圣人会有第二位皇后娘娘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然而我听不懂,圣人却恍然半响,终于觉悟。
他不但听懂,而且感到受伤,以至于颇有些悲哀地望着高公:“舅舅,你原这样看待我来着。”
“请圣人不要这样称呼臣……臣受不起,陛下。”离开立政殿时,徐婕妤一-不,眼下已是徐充容了--捧着圣人的汤药,正等候在殿门外。高公与她颔首示意,就这样离去了。面圣的队伍排起长龙,下一个就是我。
踏过门槛的那一刻,我察觉到氛围很不对劲。徐充容温温柔柔地随着我进来,款步走到圣人身旁,为他奉药更衣,不时在他耳畔低语几句。圣人很听她的话,汤药熬得黑得发紫,他也一饮而尽。
问题出在他的沉默上。圣人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话痨,奏表里写十个字,他能在常朝中喷你一炷香。
更何况是对待我。
这一回却不相同。我滴水不漏郑重其事地汇报着近期工作,圣人久久不答话。
崇仁坊的公主宅门庭若市,也不知为什么,近来晋阳公主不再常常待在宫里,总与衡山公主在一起。
尚药说:
“圣人的汤药一日一次,唯这一碗。晋阳公主事无巨细,从煎药到准备解苦的蜜饯,往往事必躬亲。可这说到底也不是多繁复的事,徐充容教我们日后只与她交待,不必劳动公主,公主便也就不再来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有些害怕晋阳公主的,更甚于害怕圣人。因着她实在太敏锐,连我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想法也能够察觉到。当我探望慧和,为她搬来三驾马车也装不满的龟兹裙子时,晋阳公主将我拦在门外:
“姐夫,你不要这样客气……我也是妹妹呀,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来着。”她体贴又宽和地观察着我的神情,言语之间却是极坦荡的,“只是你不必总为我们使那些钱……不,我不是旁的意思……我想说,你不需要讨好我们。你是可爱的人,我们哪个也不讨厌你,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啦。”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一-她却发现了,发现我掩藏在心底里的那份自卑,还精准锐利地点出来。我笑道:“嗳,也不是很贵,公主。鸿胪寺商队原是做这些事的,西域的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