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人(二)(1 / 2)

第104章太平人(二)

冬日出游事出有因,原是圣人的一场良苦用心。盖因丹阳长公主与右卫将军薛万彻成婚后,感情似乎不大和睦。丹阳嫌弃薛万彻是个粗鄙蠢笨的武夫,横竖看不上他,夫妇两个连同席用膳都很难得。①根据右卫府的鞅竭兵反映,薛万彻的致命伤是活了四十七年只洗过四次澡,一次是大唐开国,一次是今上临极、一次是太子加冠、一次是太上驾崩。别说丹阳了,每回我去右卫府找薛万彻,那股歹毒得仿佛从汉武帝时期攒到现在的馊袜子味儿都会袭击一次我的魂魄。为了解决根本矛盾,宗正寺送给他一张骊山温泉宫洗浴券,年后过期。然而,面对这样直抒胸臆的暗示,薛万彻却不为所动,他反手举办了右卫府大比武,将享受皇室温汤的机会赏给了第一名。圣人感念他爱兵如子的善心,随即邀请家人们集体泡澡,争取香他一跟头。计划是这么计划的,可事到临头,再热络的情绪也被那道黔州传来的消息打破了。

丹霄殿中舞乐升平,圣人兴致寥寥。

他孤独地坐在御座上,垂着双手,不举樽饮酒也不动箸,金馔玉盘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放下又撤走,他却始终恍惚着。供膳紧张地向殿中张望,以为自己表现不好,不合皇帝的口味。晋阳公主说:“没关系,他半夜饿了自己就会传膳的,你忙去罢。”皇帝的悲哀太深了,就像浸泡在心中的一潭苦水。他渐渐闭上眼睛,教我以为他正在假寐,悄悄屏退御座旁的黄门,为他披上袍衫。“噢,噢。"他朦胧地睁开眼,将我打量一番,“是你,我还以为是冲儿。”他对晋阳公主招招手,教她回到自己身旁坐着,问她“阴嫔近来怎么样”,又问起燕贤妃的情况。

老皇帝仿佛真的开始苍老了,甚至不记得楚哀王李宽与代王李简的母亲是哪个,是否还活着。

“我觉得我很不好啊,我是个恶人。"圣人拉着晋阳公主的袖子擦眼泪,将人家的道袍也摒上鼻涕。

幸而丝竹管弦能够吞没他的言语与哭声,使坐在御阶下正在热热闹闹看表演的女儿女婿们不能听见。

幸而,幸而。

圣人哭着对晋阳公主说:“她们的孩子死去时,我仿佛没有做什么……等到我自己的孩子也离开我了,我才知道这有多疼。”“男人不能生孩子,阿爷,你要摆正你自己的位置。”“我现在觉得你们就是我亲自生的呀。”

晋阳公主忍不住了。

她并没有因为这话而感到优越,面对圣人赖赖唧唧的劲儿,她反而凶起来:“阿爷,你要注意你的言辞,不该说些伤人的话。大家都在这里,你不可以扫兴。”

圣人忽而支起身子,抬起两只手揉她的脸。晋阳公主恼了,拂尘乱飞:“做什么呀阿爷!”

“丽质,是你么?你跑到明达身上啦?你来看阿爷啦!你能待多久啊?协律郎将曲子指挥得锣鼓喧天,好端端的龟兹舞曲平添了唢呐声部,只为将圣人的疯话掩盖过去。然而眼见皇帝张牙舞爪,乍喜乍悲,满殿人也不再有观赏舞乐的兴致,纷纷惊慌地望向御阶。

太子对我说:“换个热闹的节目罢,年节才过,大伙儿该高兴,别因为那些事教人人都不痛快了。”

我知道,我知道。

因着当年李承乾蓦然发疯,礼部现在铨选新官员都要加一道即兴问答:“如果你举办一场宴会,皇帝突发恶疾,当众脱裤子还管你叫爹该怎么办”。我清清喉咙,来到御阶前:

“接下来有请右卫大将军薛万彻与右卫府中郎将房遗爱为大家带来武术:两槊夺魁”。

趁着与房遗爱擦肩而过,我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的话:“勿谓言之不预。如果你今天再敢偷袭我,我就闭眼让你刺死然后害你流放。”

房遗爱笑得见牙不见眼:“盐汁捕鱼'?没问题,我请客。高句丽话′公主你是一朵美丽的牡丹花'怎么说来着?”

“你真是……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人。”我翻着白眼又教他一遍。这二位如今不啻上司与下属的关系,更是一场师徒。薛万彻急于与妻子修复关系,房遗爱又曾因为在国宴上比武而闹过笑话,都铆足力气表现自己,将长矛舞得天花乱坠。圣人的兴趣被吸引,悲伤的情绪暂时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龙飞凤舞的两员大将,我也有了些休息的短暂时光。“公主,你冷不冷?”

衡真一直趺坐在席间,身上的狐皮大氅都没有脱下来。我来到她身边蹲下,下意识要为她掖一掖领口,将脖子上的伤疤遮盖得更严实些,却想到此刻众目睽睽,实在不方便对她动手动脚。“你怎么这样叫我啦?"她低垂眼眸,望着眼前的水晶杯。我嘿嘿笑:“表示恭敬。”

慧和年纪小,睡得早,叔玉西时便送她回去休息了。方才我一直偷偷瞄着衡真,公主们捉对说话谈天,只她一个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圣人拉着晋阳公主胡闹的时候,她也一直低着头,不动羹汤。“鲈鱼莼菜羹要不要?我教供膳早早备下了,防着你胃不舒服,给你端来么?″

衡真摇摇头,伸手想要拉着我的,“你坐下,你也没吃东西。”嗳。该怎么与她说?

宴会上很少有我的座位。

我是跑进跑出催场的人,今日因着她才有一只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