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们跑得快,金吾卫瞧不见你们,不也就用不上这道门牒了么?”
兄弟几个正在酒后脑热的时候,临别寒暄也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待最后一人车毂渐远,我方才抬步回家。
也许我也喝得多了,眼前朦朦胧胧,迷蒙恍惚。转过身时,忽见一人立在树下,树影遮住了他的脸。
谁?”
那人从阴影中挣脱,步步向前,斑驳的月色照在脸上,却是遗义。“你吓我一跳……“我手捂心口顺下一口气,却又觉得不大对,“爱?你不是走了么?”
他面无表情地与我对望,形容惨白,没有血色,双眼黑洞洞的,通身上下竞有一种诡谲的感受,就像他身后那无边无穷的婆娑树荫。阕寂的深夜中,坊间城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感到有些惶惑了。蓦地,遗义的五官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白麻纸一样凄凉的脸混沌起来,眼眉凝结消散,又变幻出另一种模样一一那是杜荷的脸。杜荷笑吟吟地向我走来,却没有身躯,半空中高悬着一颗被鲜血浸透的头颅。
“阿!!!”
我吓得神魂飘荡,遏制不住地从肺腑里抛出一声惊叫,拔腿就要往坊外跑。这鬼魅似的头颅自顾自地飘荡着,眼旁耳侧又走出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浑身鲜血、肠肚剖空的楚石。
两个人四只眼睛,黑色的瞳仁仿佛镶嵌在蜡白眼珠里的靶心,呆滞地、凝结地,定定望向前方。
“遗义!楚石!怎么了!怎么了!”
我再也不能忍受,当即立刻嚎啕出声,两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幞头。就在我崩溃呼号的刹那,远处杀声四起。
黑压压的铁甲墨纛铺天盖地奔袭而来,骑兵铁盔敷面、万马齐喑、弯起弓箭,只一霎时的恍惚,箭簇飞花落叶般地向我涌来。惊惧之下,仿佛有什么人推着我飞奔而去,我无暇思量,只能搏命向前。可箭矢无眼,密麻扑簌的箭羽就像一万只张开翎翅的黑鸦,对我穷追倾轧。这是一场赶尽杀绝的剿杀。
不论我如何奔逃亡命,那闪烁着银光的箭茎就像云顶天宫劈下的雷霆碎火,使我无处藏身,直至千万支镞头没入骨肉。痛苦来自顷刻间的暗地昏天,仿佛有千万把锉刀翻搅着我的五脏。彻骨的剧痛使我不能睁开双眼,不能以清醒的神智辨别方向。在黑夜里,坊间高墙被茂林啃噬,朱雀门后的灯火宫城也化作泡影,我带着我的痛处亡命天涯,四周围不见岔路,不见终点,身后滚石落子般的马蹄声借促着我不断向前,铁骑杀声震天。
终于,我被逼到悬崖边,在密不透风、步步逼近的兵阵前坠下深渊。峭壁万壑吞没了我惊惶绝望的呼喊,我的喉咙嘶哑嘲晰,鲜血喷向四方。“阿一一”
“容台,容台……醒醒,你别吓我呀。”
噩梦最昏沉的时刻,温柔熟悉的声音从云间飘落下来,飘在我的耳畔。我从震荡中惊醒,抛身的万丈高崖消散不见了,眼前唯有一片梧枝绿色的绞缬花容纱。
卧房静谧安宁,香炉青烟漫漫,我闻见淡淡的松木焚烧过的香气,这是康国进贡来的阿萨那香。
我不在长安,我在营州,在我自己的宅邸里。“怎么啦……"衡真伏在我身上,攥着自己的衣袖,细细拭我满脸的眼泪。被铅水蚀穿了五脏似的,我抬起半臂掩着双眼,心中山崩地陷,还不能从噩梦中平复下来。
耳边案窕窣窣,衡真小心翼翼地越过我,就要下榻。我在磅礴恐惧中产生一种濒临溺毙的颤栗,因此伸出手,一把将她拽回怀里,贴在胸前。“你到哪儿去?”
真丢人啊。张开嘴我才知道自己的沙哑,喉咙里被火烧过似的,闷闷地疼。“给你倒水,你不是不让人在咱们屋外头守夜?"她叹了口气,将我盖住眼睛的手臂拉下来,用自己冰冰凉凉的拇指拂过我的眼睑,另一双手伸进我的衣染里,揉我的心脏。
“别走,我不渴。"我哽咽着说。
她轻轻应了一声,缓缓垂下头,靠在我的胸前。衡真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茉莉水一样的香气,闻着她的味道,我渐渐感到安宁。这一夜动魄惊心,我全然不记得自己几时再睡下的,再醒来时,不过昧旦而已。
怀中空落落,也不知衡真几时起的身?
我抄起梳子上的外衫囫囵地套在身上,就要下榻寻她。屏风之外传来她的声音,她与侍女交代了几句话,便端着一只青釉碗走了进来。“还好,还好。"她抬手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我忙道:“你没睡好罢?过来我瞧瞧。”
她摇摇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煮了枣仁水,安神的,有些烫……你慢慢饮。”
“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把我吓坏了。“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来,衡真一直盯着我喝完碗里的东西,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我的腿。日头还早,她也没来得及梳妆,乌黑的头发绸缎似的垂下来,发尾扫在锦被上。
她侧首打量着我的神情,语气柔柔的,哄孩子一般,“你躺下,我给你灸一灸耳朵。”
“我不聋了。"我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总要常常灸一灸嘛,不然孙大夫白白教我啦。”理他做什么?只要别教我平白无故丢了娘子,飞天遁地找不着人,我就是三省六部体检指标最标准的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