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鸿胪(六)【上半卷完】(3 / 3)

冠,她轻轻摆手,道:

“好看。快去罢。”

桃杏眼潋滟水光,她用一种我许久不曾得见的温柔目光凝望着我,望得那样久,久到我就要在这样的注视与打量中失去方寸,不知身在何方。同样地,我也不知道正在等待我的究竞是什么。立政殿中,我在江夏王身旁拱手行礼,聆听圣人扭转着我的命运与期望:“承范将你当做子侄,你更要有一份恩义的心。有位长公主原要许配给温彦博的小儿子②,然而这小儿郎曾在东宫做事,日后的职事不好安排。我这妹妃倒是个上进的,不喜欢那些只待吏部周转安顿的文官。”圣人双手背在身后,眼睑低沉,似谈似叹。“承范与我说,不如为你两个成一桩美事,日后你到酋首面前,也有些身份。你在鸿胪寺的差事当得很好,我将你赐给她做驸马都尉,也算成全承范待你的心罢。”

我脑内轰的一声,登时五内俱焚,唇齿喉舌不听使唤,只晓得跪地俯首:“圣人,这不成,这如何使得?!圣人昨日不是说,长孙司徒将什么都告诉圣人了么?圣人盛世明君,既然知道臣子的苦衷,如何又强人所难?!”皇帝并不以为意,反而驻足在我身前,诧异地望着我,“我女儿已受过一次驸马都尉的罪,难道还要再嫁人?我自己养着她,不用你理。”“圣人,这不成一一”

他抬起一只手,打住我的话,“我女儿曾在我面前提到你,她也为你说情,肯定你的品性。我想你或许心中有些误会,以为我女儿待你有些更甚于过君臣之间的怜悯。既然如此,你也不必伤悲,这便认下这桩亲事罢。”“请圣人恕罪,这绝不成!臣不要皇爵名份,什么也不要,她眼下这样的情形,请允许臣陪着她罢。”

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才会了解,原来“瞠目结舌”并非夸张的形容。当一个人真正惊诧,真正不可置信时,他的神情便是这样的,一如此时此刻我地望向江夏王。

就像一场噩梦。

我全然不能理解他为何挑起这桩事,挑起全然横空出世的一桩劫难,可他不理我、不看我,铜铃目冷漠地望向御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是这样。

朱雀门前短暂相逢,她去我来,我迎她走。她从宫中离开,眼见耳闻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更或者,她压根以为我是知情的,我在见到她最狼狈的模栏之后,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去罢。耽误得有些久了…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也许这便是走投无路。

一切来得急不可耐,我来不及准备周全的推搪,唯有用额头一声声叩响大殿,震声哀求道:

“圣人,臣自知门荫微薄,不配攀龙附凤,圣人当臣出家也好,入道也罢,求圣人允许臣陪着她罢。”

“我女儿养病去了,"皇帝摆摆手,“太极宫潮湿闷热,我自己住得都不舒坦,她日后不会再回来了。”

我悲痛欲绝,一颗心仿佛被千百条铁索勒紧又搅碎,四肢百骸投入山谷,连挣扎也不能够,“她去哪儿?臣去找她!”“容台,你要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江夏王一直不言语,只低眉敛目地望着自己的笏板,“天恩浩荡,你若想继续做鸿胪,便不要再说了。”君臣父子,父子君臣。

褚师傅早早对我说过,江夏王没有成年的儿子,他会珍惜我,会培养我,旨在要我继承他的衣钵。对于我这样没有根基的官吏而言,这无异于天赐的机遇这些年来,江夏王与我都是这样做的。

我们称得上三省六部最默契的上司与下属,李勒与叔玉、唐俭与审行,都不能够比拟片刻半分。与任何仕途顺畅的人一样,我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登云梯。人不能捧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我理直气壮地接受这份恩赐,也该承担责任。更何况江夏王的确是在为我考量,他不希望我与李承乾案件有半分干系,不希望我身上有关于这件事的半点儿痕迹。我早就知道,我早就明白,我在为之付出努力,因此设计使得李承乾坦白一切。

始料未及地,原来这也不能让江夏王放心。然而,然而。

多少繁复周章都能妥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是我该死,我不该活着,我不能妥协。

“江夏王,下官罪该万死。”

离开立政殿后,我将笏板摔在地上、一碎两瓣,向我的恩人恩师伏地叩首,而后继续走我的路。

我是臣子,是属下,也是有自己心肠的活生生的人。我可以放弃一切,但我不能放弃自己的心。

因此我踏上旅程。我走遍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然而次次燃起希望,次次落空。

在暗无天日的寻觅与求索中,我再次坠入曾经淹没沉船的汪洋大海,翻浪腾波浸入耳鼓。昔日溺水的绝望今又重来,我常常做这样的梦,直到它不再只是一个梦。

“你见过城阳公主么?”

没有回答。

不是对方隐瞒实情,不是对方不得而知,只因我不能听见万籁,耳畔空茫一片。

我在长期以往、日日凌迟般的绝望里,双耳冥顽无声。对此,见多识广的同僚们称之为:“一位大唐顶级翻译不能承受之灾难",而江湖游医孙思邈称之为:

“打击太大,神智失常,一言以蔽之一一海难病根未除,偏又吓聋了。“【上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