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极天(三)(2 / 3)

尔昨日送来他姥娘自己做的蜜炙兔,我心中憋闷,没有胃口,恰好留到今日与遗义一起用。僮仆草草炙了两条鲂鱼,一道盐殖鹿肉,端上两盅药菜羹,便是一餐。

“你曾问楚石愿不愿意随你到营州,是么?”遗义本不是来吃饭的,连筷子也不曾动过几次,只顾着饮酒。饮得多了,他以手撑额,教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就这样闷着头与我说话,“你怎么不将我也带去?难道你只记挂着楚石,不记挂我?”“不是的,遗义。那时候你父亲已经将你调去中书省,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所以才不对你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应该告诉我呀。你对我说,我好教东宫里的大伙都知道,将他们一起调走。”

他渐渐凄切起来,声音战栗,却依旧挡着自己的面容,“怎么东宫只有我一个离开,舍人们都得留下等候发落呢?人家会怎么看待我?他们都将我当做事先知道一切、故意抛下同僚的逃兵了。我枉然协理着吏部,连自己的同僚都保护不成。”

我想揽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可他排斥我的触碰,擦肩而过便躲开。我没有办法,只好也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东宫里不可能所有人都逃得开,甚至离开的人多了,殿下自己也会知道事情不对。这一次他会罢手,可下一次他还是要这样做的。”“不是的,我会劝他。"遗义哽咽道。

“你怎样劝他?你想与他说什么?”

“我告诉他,东宫在一点点好起来,我们都陪着他一步步向上走。公主,魏太师,于侍郎……鸿胪寺,吏部,藩将,朝臣,我们从不懂学到懂,从不会学到会。当初满朝人都说他不好,无论文臣武将几乎没有人支持他,怎么如今好起来了,他反倒要这样做?”

因为太子的问题并不是人们以为的怠惰与挥霍,不是乖张的行迹,不是昏聩的作为。

圣人嘱咐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嘱咐江夏王和英国公,告诫所有知道那段不堪而可悲的隐情的人,不要说出去。

这是圣人身为君王与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保护,他在维持儿子最后的尊严。马乳葡萄酒盛在玻璃酒樽里,粼粼波光中,映照着遗义苦涩的、悲戚的泪眼。我看见他的这双眼睛,心中酸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像契芯何力把自己的虎爪伸进我的胸腔里,将我的心提起来一样。我也要流泪了。

“我知道你很失望,遗义…”

他忙不迭地摆起手,紧紧闭上眼睛,连看也不愿意看我。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他的双颊,怎么也止不住。

遗义双肩颤抖,不教我再说下去,“我不想听这些话。”“为什么?你连我的解释也不想听么?”

遗义抽泣着,痛哭流涕。

我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感受,太子被囚禁在右领军府已经三日,这三日以来遗义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想也想得到。

他不可能对房玄龄讲述自己的伤心,房遗爱不仅是魏王的属官,还是个千载难逢的疯癫痴傻儿。虽然于侍郎与他同在中书省,可于侍郎尚且自身难保,望不见自己的未来,终日惶惶不已,遗义的痛苦又能诉与谁听?我的兄弟举起双手捂住了脸,就像他小时候每次考砸了旬考那样,就像小时候明明是楚石被人打、他上去解围,却被褚师傅误会了,连带着两个人一起罚站的时候那样。

“我们为殿下这样拼命,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的身体好与不好,从来没有人想过离开他,放弃他。为什么他先放弃我们?他看不起我们,他太伤害我的心了。”

好了,不能这样下去了。

“遗义,现在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

我抓着他的手腕,逼他看向自己。

“遗义,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你怎样想我我都不害怕,我害怕你因此而怨恨你自己,我猜到你会怨恨你自己。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一切,我敢说,如果没有你们这样坚持,太子绝对撑不到今天,他一早就发疯了。你所在的东宫是值得敬佩的东宫,因为随便把任何一个人放进去做太子,都能够做得好。“遗义,我们只是人而已,人能看到的东西是很少的。就像隋炀帝的宫女,她可能也兢兢业业过了一辈子,王朝颠覆之后她也颠沛流离,难道这就是她的错么?你认为我们和隋炀帝的宫女有什么不同?我们只不过在做自己份内的享而已。如果任何一个渺小的臣工都能挽救万一,那世上根本不会出现大唐这个王朝,自会有盘古到如今了。”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衣袖上,宛若一场滂沱的连绵大雨,将我的袖子和我的人都浇得通透。他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仿佛再不说出口,他的五脏六腑就要爆炸在腹中。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都完了,所有人都完了,所有在东宫做过属官的人,未来的太子绝不会再用我们。我不想一辈子依靠我父亲,可到现在,如果没有他,也许我会变成赵节了。我为什么活着呢?”“不会的,遗义,难道没有你父亲,你就会坐在家里等死么?没有你父亲,少詹事倘若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便会去做?!”“容台,你别说了,我受不了了。”他开始发抖,哭着止住我。望着他绝望的表情,我想我真的有些失语。方才我的话说得太轻巧,其实我不曾见过他这幅模样。他是天之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