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马送给我。如今见到我嫁做人妇，他欣喜得不得了，一直望着我笑，笑着笑着眼圈儿便红起来。

他思念我的父亲。

一眨眼，阿爷已经去世八年。时间太漫长，漫长得我几乎渐渐淡忘他的模样，我就要不记得阿爷的脸了。

大业十三年元月二十七，晴

家翁与世民在雀鼠谷大破魏刀儿，我们全家都为他们高兴。听说家翁孤身闯入敌军，被敌人层层围困，是世民单刀匹马将他救出来。他们父子两个的习惯实在很危险，难道只有自己冲锋这一条路可以选择么？我心中后怕，翻来覆去不能入眠，身旁的混账倒是呼声震天。可恶，又不洗澡。

把胳膊从我肚子上拿开，我要去解手-一真讨厌！大业十三年二月初七，雪

马邑郡一位名叫刘武周的校尉杀死了太守，奔逃到突厥去，向突厥借兵攻打汾阳城。

天底下的起义军何其多，从农户到地方官，从绿林的土匪到长白山下的征夫，星火燎原，寸土不生。突厥人册封刘武周为“定杨可汗”，为他提供兵马粮草，几乎将他当做自己在中原的子侄。

世民感到愤恨，中原人为了抢夺天下，竟然到了向蛮夷虚与委蛇的地步。家翁却不觉得有什么，倘若一时委曲求全能换来长久的机会，那么一切都值得忍耐。

家翁是忍耐的行家，我从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人。陛下下诏斥责他，斥责他作为坐镇河东的封疆大吏，竞然还教人趁虚而入，家翁半点儿也不放在心上，反倒对我们说：

“这是我们向朝廷请命，公然招兵买马的好机会。皇帝只觉得我们在防备突厥的侵袭，又怎会知道背后的谋算呢？"⑨我望着这些日子以来做下的假账，望着太原家里满坑满谷的黄金，忽而有些见不得光的快意。

陛下在教一位早就心存反意的人为他守天下……更或者说，如今为大隋奋战的人，又有谁真正愿意为他抛颅洒血？

家翁和世民在一步步实施他们的计划，连上天都在帮他们。世民见到我在笑，问我欢喜些什么，是不是掉钱眼儿里了，说着说着就来搔我的痒。

我在欢喜一一我真的帮得上他啦。

大业十三年二月二十，雪

大雪下了十余日，太原府中冰振车毂，雪覆千山。今日我随世民到晋阳令刘文静府中赴宴。

裴寂宫监说，晋阳令曾经向他夸奖过世民，说世民“大度类于汉高，神武同于魏祖，其年虽少，乃天纵矣。”

他实在太会夸人了。

世民常常说我不喜欢夸奖他，要我多夸夸他。我的确没有世民的嘴甜，昨日世民送了块匾额给我，上头是他亲笔写的"妙善小财主"。要不我也给他回一块匾？

该写些什么好呢，世民大尾巴狼？

大业十三年三月十一，晴

坊间流传着一首童谣：

“桃李子，鸿鹄绕阳山，宛转花林里。莫浪语，谁道许。”今日世民带来我们的军旗，是一条赤白相映的旗帜。家翁满意得不得了，他说这旗帜的颜色就像一片花林，只是不知道鸿鹄在何处，他希望自己可以一举长驱千里之兵，将这首童谣作为李氏得取天下的谶语。然而巧就巧在，姓李的人不止我们一家。河北有一支瓦岗军，他们的首领也是姓李的，名叫李密。

陛下逃到江都，李密眼瞧洛阳空虚，便率领七千士兵打下了洛口仓。现而今，已经在洛口建元称帝了。

晋阳令告诉我们，瓦岗军将洛阳的粮道阻断，洛阳已然成了一片灾城。我写了许多信给五公主，可兵马讨掩，来往不通，书信根本送不过去。不知道她眼下如何？

我们就要从伙伴变成敌人。这是早就应当想到的事，可随着这一天愈来愈近，我免不得恍然起来。

大业十三年四月初四，阴

起兵的日子一眼便望得到了。

家翁写信到河东老家，教大哥将家眷带来太原，与我们会合。嫁给世民后，我只与家翁和家姑相处，还没有见过其他的家人。有些紧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世民说大家都很好相处，我不是很相信他，他觉得任何人都好相处。大嫂回来了，我以后就要听她的啦…她应当很会算账罢？我算得这么慢，会不会拖累她呢……

幸而顺德堂叔与世民很投缘，世民好像很喜欢长孙家的男人。堂叔在太原住得久，交往许多游侠朋友。世民教他和哥哥一起帮助自己招兵买马，将受迫害的百姓们都调动起来。

嗳，所有能帮助我的亲人，都来帮助我了。如果长孙家还剩下一只兔子，那只兔子恐怕都会被捉来帮世民检查粮草好不好吃。阿爷，请你保佑……保佑世民。保佑阿娘、哥哥和堂叔，保佑我远在交趾的舅舅罢。

大业十三年四月二十九，阴

世民与晋阳令、裴宫监商量，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家翁的身后名，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反贼。

家翁须得是一个匡扶大隋社稷的完人，须得被老友和儿子逼迫才同意造反。他们决定与家翁一同演一出戏，教太原府的官员们都瞧得见，作为家翁“被迫造反"的证人。

裴宫监设立一场宴会，在宴饮中灌醉家翁，再找几个被陛下临幸过的宫女送到他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