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欺欺人袁公业(2 / 3)

董襄脚下又用力几分,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父亲本是袁氏故吏,我亦深受袁氏提携之恩。可是……可是,你不明白。”她说着便是一叹,脚不自觉碾了又碾,轻声喃喃:“我曾亲耳听见太尉与公主建言,要杀死我的父亲。他是故太傅次阳公的门生,他野心心勃勃,奸诈阴险,麾下铁骑数千能敌关中数万雄师。此人不能用也,不妨杀之,令其女襄统领兵马,她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范香君眉心一跳,惊得一下踩死了柳氏郎君的口鼻:“你一一他们知道你在听吗?”

董襄沉默半响,低声道:“或许,这本就是太尉说给我听的。”范香君:”

董襄苦笑起来:“你知道吗?在听见这些话之后,在对太尉生出愤怒、曾恨、怨怼之前,我首先想到的,竟是′我要如何才能统领好这一支所向披靡的铁骑?”

范香君认真地问她:“那你想出来了吗?”董襄避而不答,只是说:“公主没有同意。而后才有了令袁将军劝谏天子以皇甫义真、董仲颖为将领出征平叛的事情,以及命我前往河内郡交接兵权的密令。”

顿了顿,又道:“太尉多会算计人心啊。你瞧,如今我不就跑来河东郡了吗?”

范香君长长地“唔"了一声:“我仿佛听女君提起过,当初你秘密逃婚,是太尉暗中帮了你。”

董襄极轻地应了一声:“他是个为了利益与权力而生的人。可偏偏人到中年有了软肋,还自欺欺人地认定只是各取所需而已。”袁基这一手,哪里仅是因为董卓野心勃勃?分明是知晓袁珩有多提防董卓,是为了让袁珩有更多助益与底气。

故意说给董襄听,是知道她同样“不安分";若她听见后有了“野心”,自己便会去争取。

“可太尉没想到,我竞敢亲自走一趟河东。“董襄笑道,“咳。不得不说,他那时的神情当真是精彩极了一一我能回味一辈子!”董襄看见了袁基的犹豫与迟疑,也看见了他下定决心时装傻充愣、自我哄骗的荒谬思绪。

范香君听罢,有些疑惑地问:“所以一一抱歉,我没读过几本书。所以我可否理解为,你如今正在为是否弑父苦苦挣扎?既不愿遂了太尉的算计、过不了心里的坎儿,又不甘因父亲的缘由而遭到禁锢?"<1董襄…”

董襄:“……唉。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范香君便大笑起来:“这也值得你纠结吗?依我看,你这是被太尉那些话给蒙住心窍啦!”

要夺权的法子有很多,杀人从来是代价最大的一种。范香君认真地提议:“为何不同女君请教呢?你以为我们昼夜疾驰、快马前来,只是为了扮鬼吓唬你不成?”

她不等董襄推拒,又说:“你是得袁太尉相助,我却是由袁侍中相救。董将军,我或许不明白所谓父子、所谓权力,可我却想同你说一说我是如何被女君救下来的一-若你听完后仍不愿与女君谈论,我也绝不会同她说起半个字。”“我不懂权力,是因为我连出身寒微都算不上。我不懂父子,是因为我七岁丧父、又在八岁丧母……”

范香君本是父母双亡的农家女,前几年乡里闹了饥荒,她险些在夜里被人捉去煮了吃,最后靠着一把锄头逃了出去。“恰逢女君自道中打马而过。明珠宝剑,朱衣环佩,如月下飞仙。可我那会儿不识字,更没读过书,心里只是想:她看上去,实在不该经过这里。”范香君从前也不叫范香君,她叫“阿草”。如野草一般肆意且坚韧地生长,在荒芜与贫瘠之中长成了壮硕的乔木。

“彼时女君问我:可有姓名?我说我姓范,叫阿草,阿父说贱名好养活。那年女君才九岁,听了这话很认真地反驳我一-阿草怎么就是贱名了?草多好呀,生机勃勃、坚韧不拔。那些被士族钟爱的蕙兰、杜衡、薜荔、三秀,不都是草?人自己爱分高低贵贱也就罢了,还要给草木也分一分,这不是闲得慌吗。”范香君抚上佩剑:“刚被女君带走时,我总担忧自己吃得太多,惹她不喜;也担忧自己像畜生一般被好吃好喝地养着,只待到了时日便会被屠宰分食。女君多灵慧的人呐。她瞧出来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挑了个天气晴朗的午后,将我拎着送往平舆附近的庄子,扔来一把刀、一把剑,仰着下巴,故作骄矜:别以为我会白养着你。你连拿着锄头都能杀人以自卫,往后学着用刀剑吧,我指哪儿,你便杀哪儿。”

她说到此处,不由微笑起来:“也是在那一日,女君为我起了大名:范香君。取香兰君子之意。又过了一两年,我才后知后觉……她比我更在意那个′贱名',比我更爱我自己。”

“薜荔。“范香君慢吞吞地咀嚼着这个乳名,被黄土与风雨浸蚀的面庞上带着极质朴、极厚重的慈爱,“多好的名字,也是香草啊。女君因你与太尉之故气恼多日,嘴上恨不得将你往死里骂,可仍是一口一个′薜荔',而非董襄’。”“我本一株野草。但在女君眼中,我非′萧艾敷荣',可为乔木。你本一块顽骨,在她眼里,亦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董襄眨了眨眼,夜风拂去了她眼上一层朦胧雾气。她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左顾右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范香君;如是半响,有些疑惑地问:“香君,你有没有觉得四下仿佛突然安静了许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