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说关羽不行(2 / 2)

心心想,这倒是他头一回从未央身上,一目了然地看见无限接近于“悯生”与"道德″的东西。

袁珩闻言,却认真且严肃地拒绝了荀攸的安慰之语:“今日我杀他们为的是生存,这自然无可厚非。可我不能不记一-我非但要记,还要记得死死的。我当记住,若非为了活命,杀人必当依律论罪;我当记住,今夜这二十一名“本就不清白'的人,并非死于国法与民意,而是汝南袁珩的一己之私。”袁珩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一瞬令荀攸深觉振聋发聩,似有万钧。他定定地看了一眼袁珩,但见袁珩容色坦荡且从容,目光澄澈而坚定。于是,什么话都不必再问了。

会后悔吗?会自责吗?

一一绝不会。

但她仍必须记得。因为她要的是一国法度,是一己分寸;不是一句“罪有应得″便心安理得揭过此事。

她只会将这些事情刻骨铭心,以此在魂灵深处烙印为尺、篆刻为鼓;故往后数十载,当以尺丈量分寸,以鼓振动本心。兰台外,袁珩与荀攸各自整理了衣装仪容,印绶随着伪装的脱去得以重见天日。

袁珩面向荀攸利落一拜:“珩只能护送恩师至此了,如今当往殿中去。兰台内有姑父在,先生自能得以顺利离开;待到了尚书台,今夜也仅有文若一人值守,届时您便算是真正安全了。”

说罢起身,没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又是那个荀攸最熟悉、最头疼、也最心疼的袁未央,她哼笑着炫耀道:“先生稍后且自观,除了那几根无意扯落的发丝,珩确如许诺过的一样,没能叫旁人伤及先生分毫。”明明口吻与从前别无二致,荀攸却觉眼眶莫名一酸。一一哪里是她只能送他到这里?分明是自己这愧为人师者,只能送她到这里了啊!

如今她孤身前往嘉德殿,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但这是袁珩的战场。荀攸很清楚,这世间唯有袁珩最知晓刘羲心意,能与她不谋而合;这世间也唯有袁珩一人拥有足够的力气与底气,是“貂蝉须髯一点朱”,愿"敢凭六均射侯王"。

而但凡他们这些长辈在一日,便绝不会叫她"烈火焚凤凰”。荀攸有些难受,于是转移话题:“你好好儿的,早些往尚书台来。稍后从父见不着你,他定会问责于我。”

袁珩有点儿心虚,故意惹他:“啧。公达竟这般不放心你的叔母吗?你这孩子,脾性还是得磨一磨啊!”

荀攸…”

荀攸似是被气笑了,又似是哽咽;可声音太轻,夜色太浓,以至于袁珩这样耳聪目明的人也辨不明白。

荀攸摆摆手,说:“好了,快些去吧。待明日返家后,我允你一月不写课业。”

袁珩眼睛一亮,旋即忙不迭脆生生地应了;最后又冲着荀攸轻快地挥了挥手,转身往一旁的嘉德门而去。

一一故而袁珩并没有看见,在她的身后,荀攸双目微红,于寂静无人之处,朝她深深一拜。

戌时三刻,嘉德殿内,灯火通明。

刘羲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在睡梦中也多有不安的便宜堂亲,使劲儿一推,又在刘宏惊醒的一瞬从容且快速地收回了手,柔声道:“皇兄,该喝药了。”刘宏费力地喘了几口气,目光于灯火中更显晦暗不明。他强撑着坐起身,拒绝了一旁小黄门的服侍,并未理会刘羲手中捧着的药碗,只冷冷地问左右宫人:“张让、赵忠何在?蹇硕何在?”一一到底是更信任知根知底的宦官啊。刘羲心情很好地想。左右宫人讷讷不敢言。待刘宏暗暗提了口气,想要发怒以前,刘羲轻声嗔怪:“皇兄真是好不讲理。二位中贵人家里添丁,忙着回去吃酒看孙子;蹇将军听闻此事,也一道去凑个热闹。只恨羲并非宦官,连想要沾一沾福气也被拒绝了……不过能侍奉在皇兄左右,这也很好。”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苍天,只待老登当那几个心肝儿不在时两眼一闭,那遗产还不都是她一个人的?!

刘羲美滋滋地想着,看刘宏的目光也不由越发深情,自认她与这君主的位置恰似金风玉露一相逢、一眼万年便胜却无数。殊不知在刘宏眼里,她就跟饿了十年的狼打量一头肥美的鹿一般,令人胆寒。

刘宏目光微闪,笑着质问刘羲:“谁家中添丁?朕竞丝毫不知。”哦,这会儿又自称“朕"了。

刘羲微笑起来:“正是赵忠。陛下有所不知,张让与赵忠私底下便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当初也是偷摸着在宫中生过一胎的。如今赵忠又有滑脉,自然该好生将养着才是。"<2

刘羲这话一说出口,病成一团浆糊的刘宏还没来得及反应,殿内的一应宦官女侍便齐齐跪下了一一且不提刘羲这前言不搭后语、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无畏姿态有多么惊心,只说她后来这套糊弄说辞里“头一胎"暗示的是谁,那当真是太要命了!

…这、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刘宏大怒。

刘羲却仍没给他发怒的机会,仗着年轻力壮,笑吟吟地将他满腔情绪都堵了回去,不轻不重地抱怨:“皇兄怎么连这也瞒了我许多年?若非今日听闻,羲还以为您当年那句′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只是戏言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