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羲在等车马准备妥当的功夫,又温声安抚荀或:“文若勿要多思。今日事急,就连公主府内属官也至今一无所知;令音与公达那边儿你也不必忧虑,需知令音从不自傲于武艺不俗,很明白善骑者堕的道理,绝不会傻愣愣地硬扛。”大
“我这个人从不会硬扛。”
西时正,夕阳金红。
袁珩目光诚恳地看着荀攸,又重复了一遍:“如今先生在我身边,我就更不会这样做了。”
荀攸试图用深呼吸的方式来缓解心悸,却终归是毫无用处;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找东西把学生抽一顿,毕竞荀氏家法不在手中,总觉得差了点儿意思袁珩见他不说话,便从袖中摸出一块酥点,双手捧给荀攸,一副孝敬师长的乖巧模样:“先生请用。往常这时候,您应当已用过飧食了,想来如今正是饥渴难耐的时候。”
荀攸很不争气地感动了一下,但想到不久前刚亲眼目睹这块酥点掉在地上,又被袁珩飞快地捡起来揣了回去,便推拒:“我不饿。你年纪小,方才又那般耗力,留着自己吃便是。”
袁珩心想,她才不要吃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的东西呢。但袁珩这么多年来最讨厌的就是浪费粮食,总不能随意扔了,于是又劝了几句:“我也不饿。诚如先生所言,珩年轻体壮,有的是力气。倒是先生养尊处优多年,方才又颇费一番功夫,很该补充一二体力才是。”
师生二人你来我往地谦让着,场面就连四岁让梨的孔文举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系统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成了最靠谱的智慧体,焦头烂额地咆哮着提醒浑然忘我的袁珩:【袁未央!!!我真的求你了,你们能不能注意一场合啊!!!】
袁珩唯唯诺诺:【好的,收到。】
而后到底是将酥点掰成两半,与荀攸分食。入目之处一片漆黑幽寂,外头隐隐传来了中黄门四处奔跑时的金铁碰撞之尸□。
在几乎能令人溺毙的压抑中,荀攸看向袁珩放在一旁的弓箭,这弓箭虽是汉军制式,可荀攸想破了头也没能记起袁珩究竟是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中抢来的;又想起“难得糊涂"四个字,到底是第三十九次咽下了涌到喉头的疑问。袁珩注意到了荀攸的视线,大大方方地将弓箭拿在手中,两三口咽下酥点,得意洋洋地悄声炫耀道:“如今我与先生在明面上′失踪',恰与赵忠一致。张让与蹇硕一道侍奉陛下,他唯恐自己一走便被蹇硕占了先机,得了消息就算起疑也不敢轻易离开,唯有等到公主折返,他才会放心离开、寻个由头亲自搜捕。可到了那时候,北宫早已乱得不能看了。”
刘宏在南宫嘉德殿呕血晕厥,袁珩与荀攸起初在北宫深处的西园。禁庭深深,本该是无人的埋骨之地;但袁珩自入仕起便出入皇城多年,又方向感、记忆力绝佳,带着荀攸一路避开或巡逻、或暗中寻人的中黄门与宫侍,不说易如反掌,却也游刃有余。
他们总不能一直枯等着乱起来,得想法子往外走一段才行;毕竟无论是禁中的刘羲、殿中的袁绍,抑或公府的袁基、台阁的荀或,都是在南宫那边儿的。荀攸闻言,一下子又被袁珩提醒了自己当下的处境;托好学生袁珩的福,清风朗月、读书抚琴、焚香煮酒了三十余载的世家子荀公达,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头否在今日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吃尽了。荀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忍气吞声:“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袁珩笑嘻嘻地说了句只有系统能懂的话:“先生这么急着出柜呢?”是的,没错。
袁珩带着荀攸,藏在了北宫一处荒废宫殿最深处内室的大柜子里头。袁珩嘴贱了一下很开心,乐滋滋地宽慰道:“先生别急。如今我们在章台殿内,离前往南宫的复道并不遥远。待外头乱了起来,我们便乔装打扮趁机杀出去一一珩定会亲自将您送往文若世兄所在,连您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敢令之有损。”
荀攸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很命苦地叹了口气,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呢喃道:“我认为你说得对。光和三年的秋八月,那年颍川拜师,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袁珩扶额苦笑:“先生,您说气话,我不信。”而后很体贴地替他掸去身上灰土,试图令荀攸感知到她发自内心的孝敬与歉疚,却因光线昏暗,而不慎扯掉了荀攸好几根头发,荀攸头皮一痛,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袁珩…”
荀攸…”
袁行….”
化…….”
袁珩讪笑几声,低眉顺眼地将断发塞回了荀攸的发冠中:“还请先生勿恼。此珩之过也,待尘埃落定,先生若有责罚,……”荀攸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那一听就让人头晕目眩的四字魔咒,瞪了眼袁珩:“连我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敢令之有损?”一一袁未央你自己看看,你方才那一抓一扯,岂止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