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袁公业一-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体面端庄得好似假人的青年太尉,在看过那明显另有玄机的牌位,以及字字句句都暗藏心机的帛书过后,已动不守舍足足六七个时辰。
荀攸上午也已经委婉问过了,既然已经看出了几分蹊跷,缘何又信以为真?彼时袁基避开了袁绍与荀或,是这样回答的:“我只是在想……若她当真如外人所言那般,是由我袁氏满门骄纵溺爱出来的孩子,又怎会如此担忧自己有朝一日会不被爱呢?”
听了袁基这话,荀攸也忍不住对袁珩更多几分怜爱情绪。而后,哪怕他明知袁珩这是利用了聪明人爱深究的特性,也只是在此基础上更添几分对她能力的欣赏而已。
再看旁边到现在都还冷着脸的从父一一苍天。我们文若叔父何曾有过眼下这样又爱又恨的情绪?素来温和到有些温吞的人,如今竟也将所有最浓烈的感情都倾注于一人身上了。
荀攸很清楚,荀或最大的“弱点”便在于几乎没有脾气,以及常年与袁珩相处而生出的“习惯成自然”。
荀或几乎不同袁珩生气。他待她的纵容,有时就连袁本初都看不过眼一一而这也算是一种间接的认可(毒唯只对真女婿破防)。他习惯了袁珩强烈的存在感,习惯了袁珩那些时时挂在嘴边的谣言与甜言,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将那些甜言蜜语当了真,逐字逐句记在了心里。
一一直到袁珩在那密密麻麻、篇幅极长的帛书中,只将那么一小块位置分给了“我家世兄",且还是轻描淡写的“另寻良人"几个字。1荀攸一面与袁基、荀或往院内前厅走去,一面漫不经心地想:经此一事,从父应当再不会嘴硬与迟疑,不知该以何身份面对未央了。否则便连他这颍川荀氏子也认为,还是"一声世兄,一生世兄"来得更妥帖一止匕
珠帘掀开,但见袁珩脸色微白,正靠在待客厅内的榻上,有些懒散地倚着凭肘,容颜几分倦怠;想要强撑着同他们见礼,却被袁基与袁绍一左一右地摁了回去。
袁基板着脸,不轻不重地斥道:“既然身体不适便好好歇着。都是自家人,讲这些虚礼做甚?”
袁珩有些惊悚地看了袁基一眼一-袁公业,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袁基垂眼,避开了袁珩震惊的视线,语气平静地说:“我儿此次确属无妄之灾。何氏无礼,想来皇子辩也一脉相承。”袁珩闻言,便有些无奈地劝他:“立皇子辩不过权宜之计。那位置不是他能坐得稳的,就连皇子协也勉强。大人勿要因逞一时之快,而扔掉已捏在手里的先机一一先前因我的缘故,何进待汝南袁氏过分理直气壮了些;如今好不容易叫他心虚理亏一回,正该趁热打铁才是。”
袁基没说什么。这道理谁不明白?若换成他从前,定然也是要这样想的,还要反过来警惕袁绍与袁珩心怀不满、伺机报复何氏……毕竞这样的事情并非不曾发生过。
可袁珩这一遭难,袁基才仿佛被一棍子敲醒了蒙昧一般,头一回后知后觉地、惊愕不已地意识到:袁珩年仅十五,便已走到了许多人年过而立都难以企及的位置,更是承受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逐一经历的惊险危机。无论是天子、何皇后、何进、中常侍,还是黄巾、流寇、豪强。她固然次次化险为夷,可这绝非由于她拥有绝佳的运气。袁珩见他没说话,心里便有了数,不太有素质地同系统嘲笑道:【人类总是试图以人为鉴与以史为鉴,提前规避风险。可事实上,却永远无法真正学来教训一一人教人与冷眼旁观都是学不会的,只有事教人才能一次学会。】<1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这是袁基亲眼见过的,袁绍身上发生过的事-一直到袁珩被软禁以前,袁基对此都持以傲慢的、不屑一顾的姿态。袁珩并不介意利用他的愧疚。当下笑盈盈地说道:“大人若不开口,珩便默认您还是平日里那个冷静从容的袁太尉了?我知晓您替我觉得委屈一一然而今紧要之际,就连皇子与皇太后都少不得有郁闷的时候,我这点儿又算什么呀?”袁基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明知她是故意这样说的,也仍觉得不是滋味。袁基斟酌着言辞,想要同她推心置腹地说些心里话……但实在是太看重脸面了,顾及还有旁人在这里,数次欲言又止,到底没能说出半个字。荀或便是在此时开口的一-这是很不荀文若的行为,若在平时,他绝不会掺和进袁氏的谈话里,更不会在明知前辈仍有话想说的空隙里失礼地横插一脚。然而满腹浓烈爱恨再也压抑不住。满心汹涌情绪瞬间喷涌而出。他的视线越过荀攸,绕过袁基,避开袁绍,直直望进了袁珩那双灵动且清透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温柔微笑起来,温声道:“世叔不必忧心。这几日或自会陪同在令音身侧,直至尘埃落定一一不知令音以为如何?"<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