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与曹操说起了袁氏内的趣事。
待说到某回亲眼所见的“袁绍为袁珩发大疯"事件,曹操忍不住蛐蛐了几句:“本初今夜怕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爱子如此,实在罕见!”刘羲心想,那可是在“舍礼崇爱”赛道上一骑绝尘的袁本初,不由笑道:“人无癖不可交。更何况令音很值得这份爱重,不是吗?”曹操便想起袁珩遗书中那句“孟德世叔发自内心将我当作了他的孩子",微微红了眼,很是赞同刘羲的话:“令音若不值得,这世间又还有谁值得?若她当真是我的女儿,恐怕我也会如本初一般啊!”刘羲微微合眼,暗中抚上隐隐作痛的心口,仰头饮尽残酒,分不清是笑意抑或哽咽,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若当真如此,那如今被令音托付给我的,便是孟德与文若了。”
而诚如曹操所猜测的那样,袁绍彻夜未眠。且不仅彻夜未眠,还连夜在府中清点自己的产业一一他自认已经将所有父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袁珩,可如今看来又仍觉不够;实在是惭愧难当,他这为人父者,只能再多给一些钱财了。袁绍对在一旁帮忙的荀谌不无痛苦地说:“我这生父做得,实在是很不合格啊!”
荀谌:…”
荀谌…….”
荀谌垂眼看了看案上厚厚一叠的田契房契,以及那写满了各种奇珍宝物的单子,哪怕荀氏清流家风摆在那儿,素来不太看得上奢靡的门阀袁氏,他也不由狠狠地酸了一下。
我服了。我也想要这种不合格的父亲!
袁绍还在碎碎念,早已被袁珩PUA入味儿的人已经学会了自我反思的全自动化:“可惜我不似大兄那般有爵位可以传给未央。只这一点便比不过他了还是得另想个法子才行。否则仅这些俗气的金银死物,哪里配得上未央呢?”荀谌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并第一次期盼着荀或能过来拯救自己于水火。但很不幸,荀或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没有人知道,荀或在读到“另寻良人"那四个字时,首先涌上心头、并压过悲恸情绪的,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愤怒与恼恨。他几乎恨不得将沉睡的袁珩唤醒。而后将遗书甩到她的跟前质问她一一你怎能说出这般诛心心的话?你怎舍得用三言两语、寥寥字句,便轻飘飘地写尽多年情谊?
总角相识,七载相知;你既已将寻遍十三州也寻不见的灵动明媚与盎然生机尽数倾泻予我,又要我如何去“另寻良人"?而后是剧烈的、让人似一叶扁舟摇晃而看不见河岸的恐慌与空茫。他竟想象不出没有袁珩的人生会是怎样一番情形。来日他又与谁同车,于烂漫春光里纵马踏青?又与谁同案,于温暖火光中读书赏雪?又与谁廊下听雨调香,私语天地;又与谁门前折花琢玉,同沐夕阳?荀或想象不出来。或者说,当他尝试去想时,只觉万物无声无色、无味无觉,仿佛被一片铺天盖地而来、漫无边际的大雪所覆盖;但只要想到她还在,这片孤寂的空旷便又有了吵吵闹闹的风花雪月,挨挨挤挤的春夏秋冬。荀或脸上不自觉挂了泪痕。他起初浑然不知,只有些好笑地同荀攸轻声抱怨:“她怎能将我与本初世叔一道托付给公主呢?"<1荀攸一时无言,只沉默地看着荀或。
荀或哽咽了几声,平生头一回显出了几分不依不饶的执拗姿态,又问:″她待我怎能这样狠心?”
她在书中所写,字字句句都在叫人记住她,可唯独在轮到他的时候,却生怕他记得太清楚。
荀攸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于是成婚多年、孩子也不小了的荀公达只能硬着头皮,发出了没谈过恋爱的,封建包办婚姻的声音:“…未央年纪小,哪里懂这些东西?等日后完婚了,从父再慢慢教她便是。”
荀或不由一愣。
随后他别开视线,低声:“再过几年吧。”顿了顿,又重复道:“再过几年。如今她仕途正好,在这时候完婚,对她来说并不公平。公达说得很对,阿珩年纪尚小,又一心牵系在国朝大事上…荀攸忍不住笑出了声,惹来荀或不解且不满的目光。荀攸笑了好一会儿,才不无戏谑地问:“从父如今,仍要以未央世兄与长辈的姿态自居吗?”
荀或…”
荀攸忽略掉荀或那能冻死人的目光,风轻云淡:“其实也不是不行。总归如今也并无哪个常侍想要嫁女荀氏了,我与未央的师生之谊也足够令两族关系牢不可破。议婚本就是权宜之计,未央唤您′世兄'多年,若两家解除婚约,您以兄长的身份送她出门,传扬出去也算一段佳话啊!"<1荀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