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99章
记忆里,江葭好像从没见过京城下过这般大的雨。雨下了整夜,轰然冲刷天地,乾清宫的门户一轮接一轮地开合,太医与宫人不断进进出出,无不面色凝重。
大殿内外点起了所有的宫灯。上空似是始终凝着团暗蕴暴雨的乌云,厚得一层压过一层,压抑,凝滞,紧绷,沉沉压在每个人头顶。太医院院判始终守在榻前,近亥时,终于止住血,抬手抹了满额的冷汗,躬身走到皇后面前,话说得极尽隐晦。
“娘娘,血已经止住了,相信圣上洪福齐天,定能”江葭动了动滞涩的喉咙:“说实话。”
院判连忙扑通跪地,深深俯首:“回娘娘的话,眼下的情形属实是不大好啊。圣上伤着了脑额,还不确定是否会有淤血内攻,几日能醒,能不能醒,臣都无法同娘娘作保。”
言罢又是深深一叩首。
江葭闭了闭眼,半响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令道:“仔细照料着,务必全力以赴。”
院判自俯首应是。
风雨不停灌入殿内,烈烈火光不停晃动,将墙面映得通红,也将她映在大理石砖面上的影子拖得很长,形单影只,难掩孤单无助的萧索意味。江葭一宿没有合眼。是院判再度走到了面前,她抬眸望见了窗外的景象,这才意识到,已经到新的一天了。
“或有淤血凝结”恐怕还需待些时日才能苏醒“臣等只能尽人事”…院判这回带来的话语断断续续入了耳,宛如嗡鸣,在她脑内全然不成完整语句。
这还是对方斟酌着组织好的措辞,最坏的结果他没说,不代表江葭自己想象不到。
她很难不心底发慌。西北战事正是吃紧的时候,眼下燕王又在入京路上,帝王生死不明的消息一经走漏,不说旁的,前线军心必定有所动摇,若是有心之人再趁乱做些什么,后果如何她不敢想。
江葭明白,这会儿的她不能慌,更不能逃。她的弟弟正在关外领兵作战,两个孩子还小,她必须出面主持大局。有且只有她一人有这个资格,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唯有靠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江葭扶着桌案慢慢站起身,走到稍撑开一角的窗牖前,抬眸望向刚攀升至宫墙上的日光。
雨不知何时停了。如拨云见日,浑翳杂乱的思绪也逐渐变得澄明清晰。她开口唤了声:“周太医。”
“微臣在。”
“圣上的病情必须严密封锁,倘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性命不保。”陡然听见向来和善的皇后说出这话,院判以为自己听错了,转瞬意识到话间的凛凛杀机绝非作假,忙颤声作保,绝不将此间事外传一个字。身后传来慈案窣窣的起身声音,院判向她行礼退下。接着殿门一轮开合,大片日光穿过洞开的殿门倾洒在她脚下,又随着一道快而急的关门声,严严实实隔挡在门外。
秋三娘疾步从殿外走到了她身侧,禀道:“依懿旨,京营官兵封锁了安玄寺所有道口,昨日在场之人俱已看管在直房,山上山下皆已清肃完毕。”江葭颔首,转身自书案取了一物,将令牌一道递给她:“你再去一趟宫外,务必将此信亲手交给首辅卢大人,越快越好。”秋三娘应下,脚步声匆匆远去,出了大殿。江葭侧身看了眼更漏,问一旁玉琼:“这个时辰,群臣已经在奉天门前候着了吧?”
玉琼应是。
“你先去,无论如何都要把场面稳住,前朝这时候不能出差池,我马上就来。”
玉琼面色凝重福了福身子:“娘娘放心,奴婢这就过去。”殿门被人推开又合紧,江葭隔着窗隙望了眼奉天门的方向,日光浇在她面上,很快就要彻底天亮了。
辰时一刻,一轮新阳挣破层云,斜照入奉天殿,在地砖上淬出鎏金似的光。三声净鞭响后,群臣入殿,依品阶分立两侧。本朝惯例,每月初一上的是朔望朝。除了平日上朝的五品以上高官,五品以下京官亦需站在殿外持笏板听议。
百官入朝,满眼皆是齐整的绯、青、绿色,场面不可谓不壮观。饶是跟着娘娘见过不少大场面了,玉琼步入奉天殿的时候,还是暗自深吸了口气。低头理了理衣裙,耳边回想起娘娘的嘱咐,再抬眸时,她目色里不见先前的惧、怕等情绪,平静坚定一如往常。
又等了会儿之后,玉琼算着时间该差不多了,走上前,示意奉天殿的首领太监可以入殿给诸位大人传话了。
首领太监是个颇乖觉的人,并不多问,也绝不多说一个字,只严格照着她的提点,说“请诸位大人在此稍作等候”。至于候的是谁,他没说。
群臣中却难免有人心生猜疑。毕竟今个情形实在是太不寻常,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今上向来勤政,御极以来,鲜少有过推迟早朝的情况,就是有,也从未有过这么久还没到的。
原本就浮动着不安情绪的朝堂因为一道问询声而变得嘈杂。那位大人起先只是问起圣上迟迟未至的缘故,态度也是恭敬有礼的,到了后面,问话的大人渐渐多起来,过程中似是有人往旁的方向引,众人情绪就急躁起来,场面也逐渐变得难以控制。
玉琼始终记得娘娘对自己的交待,努力稳住大殿内的场面,只打发人到殿内维持秩序,自己并不出面。眼看首领太监等人要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