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到底是开了春,洛京的夜风愈发和煦起来,拂面而过,柔滑得好似锦缎丝绸。
护国将军府。
穿过廊庑,又沿飞镜湖走过一段,江瑜被穿云领着,到了不秋院。不秋院内,含苞花枝在溶溶月色下随风轻颤,与院外静谧荡漾的湖水、洒落一湖的星子,一道氤氲成了温柔春夜。
江珀一路目不斜视,随穿云踏入正屋书房。书房支摘窗半掩,未曾熏香,只书案瓷瓶中插着几支海棠,散着似有若无的清冽幽芳。
见到坐在书案后的人,江琦拱手行礼:“草民江瑜,见过二殿下。”沈刻支着额,抬眼看他:“你便是江瑜。”“回殿下,是。”
此人面容清隽,虽仅着一身浆洗发白的青衫,然整洁有度,眉眼间亦透着几分从容清放之气,让他无端想起从前那位名满天下的南褚崔氏子-一能让她不吝夸赞的,好似都是这般一尘不染,饱读诗书,看起来连杀只鸡都挺费劲的书生士子……
不知这位殿下因何走神,江珀静静候着,并不多话。静默少顷,沈刻缓问道:“章宁十年,你年仅十三,于洛南乡试一举夺魁,此后五年却再未科考,为何?”
“回殿下,章宁九年冬,草民父丧,因循守孝,未及科考。”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
大昭南褚皆承旧俗,崇儒敬道,除能臣夺情,三年为天下通丧。“那剩下两年呢。”
“孝期虽满,然庙堂生变,正所谓′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读书之人皆愿择明君,侍明主,草民亦不例外。”
沈刻稍顿。
这话,她也说过。
“韬光养晦,亦是难得糊涂。“他收回目光,又不咸不淡地换了个话头,“此次科考准备得如何,可有鼎甲之志?”
“草民,愿勉力一试。”
“很好,本届恩科会试主考乃本殿下恩师--"他合上手边公文,漫不经心道,“但本殿下并无徇私打算。”
江珀宠辱不惊,神色仍十分平静。
沈刻极淡地扫他一眼,继续道:“你若有本事脱颖而出,前方自有青云大道,没本事,倒也不必本殿下费心栽培。”江琦明白他的意思,略一颔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案窣动静。
沈刻视线微移:“进。”
是丰羽。
他照例来禀报今日四方城门的查验情况。
江琦见状,意欲告退。
沈刻却只示意他先在一旁候着。
左右也无甚好避,这几日有心人稍一打听,便知他这位二殿下后院出了事,对外说是走水,先前抢来的那位伪帝宫妃被烧死了,可与此同时,四方城门和码头船运查验都莫名严苛起来,城中也不时有军兵去酒楼客栈搜查。虽说科考在即,为免贼寇混入洛京趁机生事,查验严苛些也是应当,可真去城门渡口走一遭便知,严苛的不是上岸入城,而是离岸出城。这般情形,江瑜自也能猜出几分内情。
只听丰羽禀道:“殿下,今日城门处共查验面上生疹的年轻女子五名,皆非画上之人,漕运码头和杏林渡口也都一一查验,并无发现。”沈刻闻言,似乎并不意外,轻哧了声:“七日了,整整七日,城中客栈一无所获,城门渡口也杏无音讯,她一女子,深夜从洛京城凭空消失,你告诉本属下,她到底是会飞天,还是会遁地?”
丰羽头埋得更深了:“殿下恕罪,是属下无能。”“的确无能。”
丰羽作势便要跪地请罪。
六七日了,沈刻见他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找不着人的倒霉模样就来气,脑仁突突的,也懒得再多费唇舌,抬手挥了挥,意欲让人滚蛋。一旁静立的江琦却不知想起什么,在这时忽然开口:“殿下一一”“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无忧洞?”
沈刻眸光忽闪。
无忧洞,他自然听说过,此乃百姓对洛京地下暗渠的戏称。洛京地下暗渠四通八达,脉络极广,其间藏污纳垢,从前多有亡命之徒藏于其中。
不过,那都是旧朝以前的事了。
乱世流徙,此间经多番清缴早已荒弃,大昭以来,听闻其间生出鬼市,可因其神出鬼没,规模不大,又未有作恶传闻,官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了。
这会儿听江琦提起,沈刻心念一动:“说说。”江瑜依言禀答道:“自桢朝定都洛京,修城内地下沟渠,始生无忧洞,至前朝,地下沟渠扩修至外郭,因其形似蛛网,坊间又视蛛为喜虫,故称其为′喜沟′一一”
“这些我都知晓,说说如今。“沈刻打断。“如今无忧洞仍在,只是因多年战火,规模已大不如前,且因伪帝三载施行宵禁,无忧洞如今只在后半夜做些来路不正的交易,非是每日开市,极为谨慎隐蔽,听闻其间有一桩从地下暗渠出城的买卖,叫作……脱笼。”脱笼。
沈刻忽然想起什么。
月余前,他亲去翁州捉拿伪帝左相陆安泰,陆安泰交代,当初他之所以能在闻人氏严密监视下逃离洛京,便是寻摸了江湖路子,花大价钱“脱笼”而出。当时他对这些不甚在意,也未多问,毕竞江湖上总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管是管不过来的,且做这些营生的人也怕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