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混合着御前被斥的惊悸、谋划落空的恼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帝王之威彻底压制的寒意,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五脏六腑间翻腾冲撞,却寻不到一个出口。
回府的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喧嚣的街市。
外面的叫卖声、嬉笑声隐隐传来,落在他耳中却只觉嘈杂刺耳,更添烦躁。
他闭目靠在车壁上,方才朝堂上那一幕幕在脑中反复上演。
太子与吴王那异口同声的质问,魏王看似圆扬实则疏离的姿态,齐王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还有陛下最后那雷霆一怒、拂袖而去的决绝背影
“天真”?陛下竟用他指责太子的话,反问他“莫非朕也天真”?
这已不是简单的驳斥,这是最严厉的警告,是君臣之间一道清淅冰冷的界限。
马车在赵国公府门前停下。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敛去面上过于外露的痕迹,才扶着仆役的手落车。
然而,甫一踏入府门,绕过影壁,穿过前庭,尚未走到正堂,便听见后园方向传来一阵清越的嬉笑声,间或夹杂着棋子落在石盘上的脆响,还有少年人互相揶揄打趣的模糊言语。
他脚步一顿,面色更沉,原本欲往书房的脚步转了方向,径直朝着后园凉亭走去。
凉亭建于一方小小池塘之上,四周垂柳依依,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亭中石凳上,对坐着两个锦衣少年,正是长孙涣与长孙浚兄弟俩。
他们并未对坐手谈,而是挤在一处,头碰着头,正指着石枰上凌乱的棋子不知在争论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全无世家公子该有的矜持稳重。
石枰边还散落着几本显然是做样子、实则未曾翻动的书卷,以及一碟快见底的冰镇瓜果。
长孙无忌看在眼里,心头那簇邪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他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殚精竭虑,这两个孽障倒好,躲在家中享清福,嬉笑玩闹,毫无进取之心!
“放肆!”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喝,骤然在凉亭外响起,惊得亭中二人猛地抬头。
只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立在亭外石阶下,面色铁青,目光如寒冰利刃般扫视过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四周炎热的空气都仿佛冷凝了几分。
长孙涣和长孙浚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将散落的棋子胡乱拨到一边,垂手肃立,讷讷不敢言。
“成何体统!”长孙无忌迈步走入亭中,胸中块垒化作滔滔训斥,劈头盖脸砸下。
“光天化日,不去书房温书进学,不去演武扬习练弓马,躲在此处嬉闹闲谈!看看你们,哪有一点清贵公子的样子?整日里浑浑噩噩,可知为父在朝”
他本想说“在朝堂之上如何艰难”,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更深的恼怒与失望。
“可知这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长孙家?你们这般行径,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长孙涣和长孙浚被骂得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不知父亲今日为何火气如此之大。
长孙涣年纪稍长,心思也活络些,见父亲盛怒难消,心知硬扛着挨骂不是办法。
他眼珠一转,便壮着胆子,小声嘟囔辩解道:“阿爷息怒,我们并非有意荒废光阴,方才听得一桩市井趣闻,便忍不住闲谈了几句。”
“市井趣闻?”长孙无忌冷笑,语气更添嘲讽,“市井俚俗,流短蜚长,有何值得你们‘议论’?莫非比圣贤书、比经世之道更有裨益?”
“不是的,阿爷,”这次是长孙浚抢着开口,他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这趣闻非比寻常,牵涉贵人呢!好些茶楼酒肆都在疯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哦?”长孙无忌眉梢微动,训斥的话暂时停住,但脸色依旧不善,“牵涉哪位贵人?”
长孙涣觑着父亲脸色似乎稍有和缓,便接过话头,压低了些声音,说道:“是关乎魏王殿下李泰的。”
“李泰?”长孙无忌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正是。”长孙涣点头,继续道,“坊间都在传,说他近日与阎府小姐过往甚密,互有倾慕之意。”
“说得可神了!”长孙浚急忙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市井听来的夸张与暧昧:“有的说魏王殿下为博阎小姐一笑,特意画了幅什么‘美人秋千图’;有的说曾在街上巧遇,见到他们二人并肩而行,言谈甚欢;还有的说”
长孙无忌听着听着,脸上原本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李泰?阎婉?
随便换个姑娘,长孙无忌也就信了。
阎婉他可是亲眼见到过的,一个拿着李泰的画作连皇宫御宴都生闯的主,李泰就算是又傻又瞎也不可能看上她。
他们两个怎么能闹出这样的流言蜚语?
长孙无忌缓缓地坐在石凳上,淡然地问道:“你们觉得这传闻有几分可信?”
“半分也无。”长孙涣十分笃定地说道:“尽皆是些望风捕影、牵强附会之辞。有几桩事倒有些影儿,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