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扫了一眼李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不甘。
方才太子一番话,竟硬生生将他筹谋多日、盼着李恪彻底离京的心思打了个粉碎。
李恪交了印信,本是离京的最好时机,待案子审清之后,那便是又立了一功,岂不是更有由头让他继续留在京畿了吗?
“陛下,臣有本奏。”长孙无忌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平静,“太子殿下一片仁心,体恤吴王殿下归藩之志,臣心感念。只是臣以为,太子殿下此举,未免太过天真任性了些。”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向这位当朝第一外戚,没人敢轻易置喙。
长孙无忌敢当众直言太子“天真任性”,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字字都冲着李恪的“代府尹”之职而来。
“吴王殿下印信已交,辞意已明,其心已不在此位,其志已向藩篱。一个心思早已飞离长安、日夜盘算着何时能脱身远去之人,陛下与殿下却强要以‘代’职之名,将其拴在此案之上。”
长孙无忌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不变,继续奏道:
“试问,此等心境之下,如何能指望他凝心聚神、摒除杂念,去彻查一桩显然牵连甚广、盘根错节之大案?查案需静心,需定力,更需无畏无挂之决断。吴王殿下如今心有挂碍,身如悬旌,老臣恐其力有不逮,或生疏漏,延误了审案时机,或是未能查得真相,岂不是姑负了陛下的期许,亦损了朝廷法度之威严!”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字字恳切,句句指向要害。
“通财赌坊一案,固由吴王殿下发起,然我大唐人才济济,能审此案者,岂独吴王一人?魏王殿下才华横溢,心思缜密,于经济刑名亦有涉猎;太子殿下聪慧刚毅,持法以公,由东宫督办,亦无不可;再不然,此案移交大理寺,亦是名正言顺。还请陛下三思,另择贤能,以保此案公正速结。”
这番话,看似句句为朝廷、为陛下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排挤李恪,字字都在试图推翻李世民刚刚定下的旨意。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李承乾、李泰、李恪、李佑四人,八道目光齐齐地射向了长孙无忌,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凛然。
李承乾眉头微蹙,周身的沉稳之气中多了几分冷意,他被长孙无忌当众指责“天真任性”,既是质疑他的决断,也是不给东宫半分颜面;
李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苦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厉。
长孙无忌步步紧逼,分明是不想让他有半分退路,非要将他逼到绝境不可;
李泰依旧是那副温润之态,只是眸底掠过一丝精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势;
李佑则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神色,眼底多了几分戏谑,却也藏着一丝警剔。
下一秒,李承乾与李恪几乎异口同声,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大殿:“你莫不是在质疑本宫?”
两人语气相合,气扬相撞,殿内的骚动瞬间平息,连朝臣们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李承乾身为太子,被当朝重臣当众质疑,自然要立住东宫威仪;
李恪则是被长孙无忌屡次针对,此刻也难忍心中愤懑。
长孙无忌脸色微变,他虽有恃无恐,却也没想到这两位亲王会如此默契,竟当众与他对峙,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就在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之际,李泰快步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李恪的衣袖,语气温和地劝解道:“三哥莫恼,长孙司空绝无此意。”
另一边,李佑也连忙拽过身前的李承乾,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色道:“阿爷还在上面坐着呢。”
他虽平日里顽劣,却也分得清扬合,知道此刻在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已经面露不悦,若是再闹下去,只会惹得龙颜大怒,得不偿失。
长孙无忌一句话,引得四位皇子或明或暗,齐齐做出了反应。
这在大唐朝堂上,可谓绝无仅有之奇观!
殿内百官看得目定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早朝的风向,变得比六月天还快。
御座之上,李世民看着阶下的乱象,听着长孙无忌的进言,又看着自己四个儿子同仇敌忾地盯着长孙无忌。
李世民知道太子把丈人扔出来当“鸡”杀,目的就是儆长孙无忌这只“猴”。
李世民还觉得高明此举或许操切,未必有此必要。
可此刻冷眼旁观之下,长孙无忌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质疑储君决议,试图推翻他的旨意,甚至一举惹怒四位皇子!
看来长孙无忌也该敲打敲打了。
“砰!”
一声巨响,李世民猛地一拍御座的鎏金扶手,力道之大,震得扶手之上的玉饰微微颤动,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吓得躬身低头,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雷霆之怒,响彻整个大殿:“太子天真?莫非朕也天真不成?”
这一声质问,如同九天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