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挑起她和顾渔的青梅竹马之谊来,越编越离谱。
顾渔却还是没察觉到她目光一般,神色如常,双目平视前方,长指稳执缰绳,仿佛隔绝了四周一切哄闹。
气人就气在此处,明明是他撂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偏偏他又是最气定神闲的那一个。
沈济月想找他问清楚,却又放不下心里那点莫名较劲的胜负欲——
凭什么要她先主动跟他搭话?
如是想着,座下的御赐宝驹忽然有了动静,发出吭哧吭哧声响。
沈济月低头,马儿的耳朵已然向后紧贴,脖颈肌肉抽搐。
这是……发狂前的征兆!
可当她惊觉到这点时,已经晚了。
尖锐的嘶鸣撕裂长空,身下白马陡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凌空乱蹬,沈济月脑中顿时空白,全靠本能攥紧缰绳才没被立刻甩下去。
西陵地形崎岖,少有马匹,沈济月是来定熙前不久才学会的骑马,至于驯服疯马,她可一点也不会啊!
不等众人反应,疯马已经猛冲了出去,沈济月吓得忘了尖叫,双手狠命拽紧缰绳,伏低身子,紧贴在马颈上才不至于让自己被甩出去。
锣鼓乐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的是人群的慌乱,方才拥挤的街道登时如浪蚀沙岸般劈出一条道,高大白驹驮着沈济月飞窜出去。
“快、快叫兵马司——”护卫舌头还未捋直,身侧便有一阵劲风掠过。
定睛瞧去,策马向沈状元而去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一直冷着脸的顾状元。
“驾!”顾渔低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同样浑身雪白的骏马嘶鸣一声,马蹄踏得更快,直追前面的白马而去。
日头渐盛,耀目阳光照在本就鲜艳的状元袍上,更是亮得发光。隔开人流的长街之上,朱红袍角在半空中猎猎作响,如利刃般割开投射下来的光与影。
疯马还在以极快的速度飞驰,沈济月手心早已被缰绳磨破,鲜血滴滴浸入,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四肢百骸好似麻木。
除了风声,她耳际只有自己剧烈无比的心跳声,和下面马蹄连续的“哒哒”声。
折桂街作为游街的主路线,提前清了道,不会撞到摊贩或行人,可疯马一旦跑过了折桂街,转到别的街区就麻烦了。
她才十八岁,她才刚金榜题名,她还不想死。
突然,耳旁响起密如擂鼓的蹄声,那声音急促得几乎连成一条线,沈济月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马蹄声。
“沈济月。”
凌厉风中,有人唤她。
沈济月颤抖着转头,望见一丝丝艳红的影子,很快,那抹身影越来越近,从后至前占据了她的视野。
再看见的,是顾渔的脸。
沈济月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想也没想,望着他就脱口而出:“我要死了。”
虽未落泪,可她的声音已然不成调子,混在颠簸中更是破碎不堪。
顾渔同样看着她,只说了四个字:“你不会死。”
这般冷然的音色,落到沈济月耳里,竟让她镇定几分,像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她几近崩溃的情绪。
“你听我说。”顾渔道。
沈济月吸了吸鼻子,幅度极小地点点头,硬生生把话到嘴边的遗言憋了回去。
顾渔一面控制自己这边的马速,一面紧盯她那边的动向,吐字快且清晰:“缰绳握短,脚蹬向前蹬,身子后仰。”
沈济月双手攥得太久,如今连张开都十分困难。
好不容易找回一点知觉,她强压下心头恐惧,才要将手伸向缰首处,马首却突然疯魔般狂摆起来,沈济月重心不稳,被狠狠向外甩去。
这回是真要交代在这了。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瞬间,一股更为强劲的力道猛地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沈济月惊魂未定,再不敢动弹分毫。
“别怕,”顾渔认真道,“你不能怕它。”
要驯马,就绝不能怕马。
“我做不到……”沈济月怔怔盯着淌血的指缝,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连摇头都是僵硬的。
疯马还在朝前猛冲,顾渔调整速度,与沈济月保持并行:“再试一次。”
很快就要跑出折桂街了,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沈济月皱紧了眉,颤声道:“你、你就不能飞过来帮我制服它?”
“我过不来。”顾渔答得坦诚。
沈济月这回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那人却继续道:“现在缰绳的位置握对了,你踩实脚蹬,试着往右边打转,不要过急。”
事到如今只能求己,沈济月硬着头皮照做,咬紧牙关,往右侧施加拉力,也顾不得抖成筛子的手,任血顺着腕骨往袖子里滑。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会不会被马颠下去,屏息凝神,把全部思绪专注在控马上。
眼看不远处便是繁华闹市……
沈济月踏紧脚蹬,身子后仰,双手攥紧缰绳用劲一拽,马头被迫向右调转,它不满极了,剧烈摆头试图脱离沈济月控制。
怒意压过了恐惧,沈济月狠狠压眉,在心底咒骂这个疯马扰了她的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