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的动作停下来，转头望向季林。

“我不是想缠着你，只是你的状态太差，我担心你会出事呀。”

季林道：“可我想让你走。”

话音落下，凌芜面上瞬间窘迫不堪。

季林后知后觉地一怔，他竟然在模仿原月说过的话。

原来当初她想要赶他离开时，心底迫切，竟然和他现在一样真诚。

心脏再次被重新泛起的旧痛狠狠攥紧。

过去的日子变成了充满冷枪暗箭的黑暗森林，他稍一回溯，就看到自己的胸口鲜血涌溢……

凌芜最终还是离开了。

空荡杂乱的画室里，季林再次把自己的头埋进膝弯里，思维如同失控疾驰的列车，一路滑向漆黑深渊。

原月会原谅他吗？

恐怕永远不会，除非……

除非再蜕变一次，让那个季林吃掉了他，爬出来。

那样原月一定会开心。她会迫不及待地和那个季林结婚，整夜抱在一起接吻，把漫画书上那些甜蜜的事，全部再做一遍！

而原月和那个季林，永远不会因为他吵架。

因为，他连一张和原月的合照都没有……一点存过的痕迹都留不下……原月也不会再提起他。

原本明天，他就可以和原月一起去游乐园拍照片了。

游乐园里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棉花糖、旋转木马、摩天轮、气球……

小顾说，原月一定会给他买气球的。

他马上就拥有他的第一张合照，第一个气球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要将两人的合照挂在家里的墙上，把气球绑在自己床头，把这个家变成真正属于他的样子。

可是一切都毁了，原月不会带他去了——

等等。

在心中铺天盖地的悲伤怆然中，一丝奇异的清醒突兀浮现，像谁扔了一颗小石子砸了他的脑袋。

原月明明打算带他去游乐园的。

她、她打电话来，不就是要带他去游乐园的么？

原月那么恨他？

为什么还要带他去游乐园？

很快，答案便在季林心底清晰浮现。

因为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如果他暴露了，会给原月的生活，会给原来季林留下的一切，招来很大的麻烦。

为了让他乖一点，原月才会答应带他去游乐园！

是不是只要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原月就会继续哄着他？

季林紧紧抓住心中唯一的信念，如同快要被沼泽吞噬之人紧紧抓住一根稻草。

他目光茫然，晃晃悠悠地从杂物缝隙中站起来，游魂一般踏出房间，穿过院门，越过老滇朴垂下的枝桠。

很快，他的脚步开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终于在入夜的街道上拼命奔跑了起来。

所有委屈、恐惧、自责带来的刺痛统统不愿再想！

他层层撞破春夜细密的雨雾，不顾一切往前奔赴。

回家，要回家，和原月一起去游乐园！

一路狂奔，季林终于回到了他和原月的家。

他把淋湿的外套挂在玄关，穿过黑黝黝的客厅，压抑着喉间急促的呼吸，不安地站到了原月的房门外。

努力平复心绪，感知房内的动静，过了许久，他的唇瓣无意识抿紧，面露担心。

怎么睡得这么早，有好好吃晚饭吗？

肩背微微起伏，季林熟练释放出了清冽鳞腺香，比潮湿水汽更加柔绵氤氲，丝丝缕缕渗进了原月的卧室。

很快，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黑沉沉的卧室里，原月抱着被子角胡乱滚成一团，呼吸均匀绵长。

季林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仿佛蜷缩在他腿边的原月，抬起手，小心地伸进了她的被窝里。

大手穿过被褥的褶皱，凭直觉往前，终于按在了她像热蜂蜜一样温热柔软的小腹上，手指微微下陷，掌心压着她起伏的呼吸……

季林想，原月果然没吃晚饭。

季林又想，他该把手拿出来了。

即便从掌心到手臂攀爬上来的热度，正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毛孔里，像有魔力一般，驱赶着他身体里的寒冷和恐惧，让他舒服得想发抖……

可不要惹原月生气最重要。

克制自己，乖乖听话，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努力留在她身边，现在一切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季林不舍地收回手掌，给原月掖好被子，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窗外透进一点薄白月光，正恰好照亮了桌上的书架。有两张印着摩天轮的门票，正从书架中紫色皮革笔记本里交错露出。

季林眼睛一亮，立刻抽出笔记本，翻到了夹着门票的那一页，拿起门票看了起来。

可很快，笔记本上的字迹却吸引了他的视线。

上面竟然有他的名字——

【季林安置计划】

心底压抑的不安再度卷土重来，季林努力强迫自己冷静。

他把手指按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笨拙地读起原月的计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