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兰草吟(1 / 6)

黑褂子的皮靴碾过竹片拼图时,安瑜听见李阳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的手正按在王木匠雕坏的兰草花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木刺扎进掌心也没察觉。沈砚之把苏婉和念兰推进后屋,转身挡在绣坊门口,湖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像要把碎掉的兰草重新拢起来。

“诸位找错地方了,”沈砚之的声音比苏州的春水还冷,“竹影苏绣只做正经生意。”他眼角的疤痕在灯笼光下泛著红,像回到了武汉战壕里的模样。

领头的黑褂子弯腰捡起那片兰草竹片,指腹摩挲著光滑的边缘:“沈先生说笑了。有人看见『那边』的人进了你的绣坊,难道不该查查”他往绣坊里瞥,目光像鉤子,扫过安瑜绣的野兰草屏风,“这兰草绣得野,倒像北边来的。”

安瑜把李阳往身后拽,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竹刀——那是他来苏州前特意磨的,说要给念兰削木剑玩。“长官看错了,”她声音发颤却站得笔直,“刚才那人是镇上的亲戚,来送兰草籽的。”

李阳忽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竹刀“哐当”掉在地上:“要查就查,別嚇著孩子!”他往黑褂子面前走了两步,后腰的旧伤让他踉蹌了一下,却把安瑜护得更紧,“我这把老骨头在竹影居种了一辈子兰草,从没见过啥『那边』的人!”

王木匠抱著没雕完的花板从里屋出来,木屑簌簌往下掉:“长官要是喜欢兰草,我送您块花板。这苏州的兰草跟北边的不一样,得顺著性子养,强拧著要蔫的。”他把花板往黑褂子手里塞,上面的兰草叶雕得歪歪扭扭,像安瑜年轻时绣坏的帕子。

黑褂子没接花板,反而往念兰的屋里瞟。苏婉抱著念兰站在门后,孩子的哭声像被捂住的银铃,闷闷地撞在人心上。“沈先生当年在武汉的事,我们可是清楚得很,”黑褂子忽然笑了,皮靴碾著地上的兰草籽,“听说您外祖母的樟木箱里,还藏著沈翰林的旧信”

安瑜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那些信是沈砚之外祖父留下的,里面记著兰草的种养法子,也藏著些不能说的旧事。她来时特意带来了,想给念兰当念想,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信早烧了,”沈砚之的声音比刚才更冷,“这年头,谁还留那些没用的。”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领口的兰草绣样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孩子嚇著了。”

黑褂子盯著沈砚之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挥挥手:“搜!”

士兵们立刻涌进绣坊,翻箱倒柜的声响混著兰草香漫开来。安瑜看见他们扯下屏风上的兰草绣品,摔碎王木匠的雕花工具盒,甚至把李阳编的竹篮踩在脚下——那些要给念兰当玩具的拼图碎片,正从竹篮的破洞里漏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念兰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苏婉抱著孩子往后退,却撞翻了墙角的兰草盆,从竹影居带来的分株苗摔在地上,紫叶兰草的根须缠在碎瓷片上,沾著苏州的新土,像在哭著认亲。

“住手!”安瑜扑过去护著兰草苗,手指被瓷片划破,血珠滴在根须上,“这是我从竹影居带来的苗!你们要查就查我,別跟草过不去!”

李阳跟著蹲下来,用手拢著散了的土:“这草在竹影居长了几十年,根比我这老骨头还硬。你们要拔得连我一起拔!”他把安瑜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血混著土粘在两人的指缝间,像当年在竹影居埋兰草籽时那样。

黑褂子看著地上的兰草苗,忽然弯腰捡起片紫叶:“这兰草的顏色,倒像北边的军服。”他把叶片往沈砚之面前递,“沈先生觉得像吗”

沈砚之没接叶片,反而往念兰的屋里喊:“婉婉,把樟木箱里的兰草谱拿来!”苏婉抱著孩子出来时,手里捧著那本线装书,封皮上的兰草纹被摩挲得发亮——正是苏明远留下的那本,里面夹著沈砚之外祖母的乾花。

“这里记著所有兰草的来歷,”沈砚之翻开书,指著其中一页,“这紫叶兰草是光绪年间从南京带来的,跟军服没半点关係。”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书页的边角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种一盆,看看能不能长出军服的顏色。”

黑褂子盯著书页上的兰草图谱看了半晌,忽然把紫叶往地上一扔:“走!”士兵们立刻停了手,临走时还踩碎了几片兰草叶,绿色的汁液混著地上的血珠,像幅被揉皱的画。

绣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念兰的抽噎声和兰草的清香在飘。安瑜蹲在地上捡兰草苗,手指抖得连土都握不住。李阳把她扶起来,掌心的血蹭在她的袖口上,像朵没开的兰草花。

“没事了,”沈砚之往念兰手里塞了片完整的兰叶,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他们就是来敲敲警钟。”他捡起地上的《兰草谱》,发现夹著的乾花掉了出来,花瓣碎成了粉,“这花”

“是我外祖母的,”安瑜把乾花的粉末拢起来,撒在摔碎的兰草盆里,“让她跟兰草根待在一起吧,在哪儿都是家。”

王木匠蹲在地上拼花板,碎木片扎进他的掌心:“这群杂碎,等我回去雕个桃木剑,镇镇他们的邪气!”他的手在抖,却把能拼的碎片都捡了起来,像在拼一盆摔碎的兰草。

李阳往灶房走,要烧锅热水给安瑜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