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醉人的暖(1 / 4)

入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葡萄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阳正蹲在廊下给安瑜修木梳,梳齿断了两根,他用细銼小心地打磨断口,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轻响,忙起身往里走。

安瑜正踮脚够衣柜顶上的樟木箱,脚下的板凳晃了晃,她慌忙扶住柜沿,手里的布包却掉在地上,滚出几枚泛黄的铜钱。“咋不叫我”李阳快步过去扶住她,掌心贴在她腰后,能摸到棉布下微微发颤的脊背。

“想找你当年给我的定情物。”安瑜拍著胸口喘气,指腹摩挲著地上的铜钱,“那年你说,这是你攒了半年的工钱,换了两枚顺治通宝,说能保平安。”李阳弯腰拾起铜钱,上面的绿锈蹭在指尖,带著陈旧的温润:“傻老婆子,要找啥我来就行,摔著了咋办”

他搬来梯子,从樟木箱里翻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除了铜钱,还有支褪色的木簪——是他年轻时雕的,簪头歪歪扭扭刻著朵桂花。“你还留著。”安瑜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抚过木簪的裂痕,那是当年念安学走路时咬的。

“你给我的东西,啥时候丟过”李阳把木簪插在她鬢角,镜子里的人鬢髮斑白,眼角的皱纹里却盛著光,“比去年那支银簪好看。”安瑜笑著推开他,却把木簪攥在手里,指腹反覆摩挲著粗糙的木纹。

雨停后,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葡萄架镀上层金边。李阳搬了张竹榻放在廊下,安瑜端来两碗绿豆汤,坐在他身边慢慢喝。藤蔓上的水珠顺著卷鬚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数著光阴的步子。

“后日去赶集不”安瑜忽然问,舀了勺绿豆汤递到他嘴边,“听说新来的货郎带了西洋镜,能看见千里外的景致。”李阳张嘴接住,绿豆的凉混著冰糖的甜在舌尖散开:“去,给你买串糖葫芦,再给小孙子买个拨浪鼓。”

夜里,李阳在灯下给葡萄藤搭支架,竹条在他手里弯出圆润的弧度。安瑜坐在旁边纳鞋底,是给小孙子做的周岁鞋,针脚比年轻时疏了些,却更稳当。“你说这葡萄能熬过今年冬天不”安瑜忽然抬头,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

李阳把最后一根竹条绑牢:“能,跟你我一样,皮实著呢。”他放下绳子,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是白天给货郎修木箱换的,“尝尝,还是当年那味不”安瑜含住糖,点了点头,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像把几十年的暖都裹在了里面。

赶集那天,李阳特意把马车擦得鋥亮。安瑜穿著新做的藕荷色褂子,襟上绣著兰草,李阳看著她往鬢角插木簪的模样,忽然说:“等秋收了,咱去趟府城吧,看看念念他们。”安瑜把小包袱放进车里:“好啊,再给阿秀带点新晒的笋乾,她最爱吃你做的笋乾烧肉。”

集市上热闹得很,货郎的西洋镜前排著长队。李阳让安瑜先看著,自己去给小孙子挑拨浪鼓,回来时见她正踮脚往人群里瞧,像个好奇的小姑娘。“我来。”他把她往身前拉了拉,西洋镜里的城郭山川在光影里流动,安瑜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玩意儿真神,比戏文里唱的还好看。”

李阳笑著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山楂裹著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著光。安瑜咬了一口,糖汁沾在嘴角,李阳伸手就用拇指擦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旁边的小媳妇们笑著起鬨:“李大爷李大妈,这把年纪了还这么亲。”安瑜的脸腾地红了,往李阳身后躲,却被他攥紧了手。

回家的路上,马车慢悠悠地晃。安瑜靠在李阳肩上打盹,手里还攥著没吃完的糖葫芦。他看著她鬢角的木簪在风里轻轻晃,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马车辙,深深浅浅,却总能把两个人的脚印刻在一起,碾出最踏实的痕。

处暑前后,葡萄藤上结了串青葡萄,像掛著串绿玛瑙。李阳摘了颗塞进安瑜嘴里,酸得她直皱眉,却把剩下的半颗塞进他嘴里:“你也尝尝,酸才记得住。”两人都笑了,葡萄叶的影子在他们脸上晃,像幅被风吹动的画。

念安带著阿秀和孩子回来时,正撞见李阳给安瑜摘葡萄。他举著剪子够高处的果串,安瑜在了。”阿秀笑著打趣,怀里的孩子伸著小手要葡萄,惹得眾人都笑。

晚饭时,李阳给安瑜剥虾,壳剥得乾乾净净,才放进她碗里。安瑜则给李阳盛汤,特意多舀了些他爱吃的豆腐。念安看著父母互相夹菜的模样,忽然说:“爹,您给我讲讲您和娘年轻时的事唄。”

李阳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那可就长了。”他开始讲渡口初见,讲木簪定情,讲雪夜送暖,安瑜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眼角的皱纹里盛著笑,像把所有的光阴都酿成了蜜。孩子在阿秀怀里睡著了,嘴角还掛著笑,许是梦见了葡萄架下的甜。

夜里,李阳在葡萄架下铺了张竹蓆,安瑜搬来个小桌,摆上剩的月饼和葡萄。月光透过叶隙落在桌上,像撒了把碎银。“还记得刚成亲那年,你也是这么铺了张蓆子,”安瑜拿起颗葡萄,“说要给我摘月亮,结果摔进了菜畦,沾了满身泥。”

李阳笑得直咳嗽:“你还好意思说,拿著扫帚追了我半院,嘴里喊著『赔我月亮』。”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院里盪开,惊飞了叶间的萤火虫,提著小灯笼往远处飞,像把这满院的暖,都带到了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