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粮食还剩多少?”
念念蹲在灶台前面,手指头戳著那半袋粮食的袋口。
袋子瘪下去一截——才三天。
顾砚秋蹲在门口劈柴,斧头“咔”的一声剁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別数了。你爸心里有数。”
念念没听他的。
她把手探进袋子里,摸了摸——指尖碰到布袋底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了。
三天吃了六斤。
一天两斤。
省著吃,也就能撑二十多天。
还不到开春种地的时候。
顾砚秋也知道。
但他没在女儿面前露出来。
他劈完了柴,把斧头往门框边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今天去砖窑厂,看看还有没有日工的活。”
白杨公社的砖窑厂——上次干了半个月,挣了七块二。
但培训班开课之后他一直在上课,手里的活停了。
现在培训班每隔十天休三天——今天正好是休息日。
他得抓紧这三天,能干多少是多少。
“念念,你一个人在家,门栓插好。谁来都別开。”
“知道了。”
念念目送爸爸出了院门。
她站在门口,看著顾砚秋的背影沿著黄泥路走远。
二月的风还是冷的。
但不像正月那样刮骨了——有些暖意从远处的山樑后面躥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微微晃动。
要开春了。
念念把门栓插好。
她没有待在屋里。
——后山。
破屋的后墙紧贴著一面缓坡。
坡上全是杂树——青冈櫟、刺槐、老榆树,还有几棵不知名的矮灌木。
树底下的落叶堆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念念是从墙缝里发现这面坡的。
前两天她往墙缝里塞稻草堵风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泥土味,也不是枯叶味。
是一种带著淡淡腥气的霉香。
她小时候——在城里的时候——妈妈带她逛过菜市场。
那个年代的菜市场不大,两排木板搭的摊子,蔬菜、鸡蛋、乾货一字排开。
妈妈指著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跟她说过:“这是木耳。长在朽木上的。”
又指著旁边一堆灰白的东西说:“这是冻蘑菇。冬天山上有。”
念念当时才两岁多。
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木耳的样子——黑褐色,薄薄的,像人的耳朵贴在树干上。
也记住了冻蘑菇的样子——灰白的菌伞,细长的柄,从腐烂的枯木缝里钻出来。
还记住了妈妈说过的一句话——“小圆伞、白裙子的蘑菇不能吃,有毒。”
还记住了一件事——
妈妈带她路过中药铺的时候,药铺门口晒著一排竹匾。
竹匾上摊著各种切片——有白的,有黄的,有褐色的。
药铺的老头指著其中一种褐色的切片说过——
“上好的何首乌,山里野生的,一斤能卖八毛。”
念念踩著枯叶,沿著缓坡往上爬。
她的鞋还是破的那双——脚底板的伤口结了痂,走快了会疼。
但不碍事。
爬了大约五十步。
一棵歪脖子青冈櫟。
树干朝南的那一面——
黑乎乎的一片。
念念的脚步停住了。
木耳。
她蹲下来,凑近看。
密密麻麻的黑褐色薄片,贴在树皮的裂缝里,半干不湿的——经过一冬天的冻干,已经自然脱水了大半。
顏色对。
形状对。
味道对。
她伸手摸了一下——硬邦邦的,乾的。
指甲抠住一片,用力一拽——“嚓”的一下,连著一小块树皮就下来了。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淡淡的霉香——和记忆里菜市场的味道一模一样。
念念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抬起头——沿著这棵青冈櫟往上看——整面坡上,至少有七八棵这样的老树。
长了多少年没人管,树干上全是裂缝和朽洞。
每一棵树上——都有。
多的一棵能采一大把。
少的也有巴掌大的一片。
她开始采。
没有篮子——用棉袄的下摆兜著。
采了一棵树,走到下一棵。
干木耳轻得不像话——一大兜子提起来也没什么分量。
但念念知道——这东西值钱。
供销社收干木耳,三毛钱一斤。
三毛钱——能买一斤半苞谷面。
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二十步——
一片倒了的老榆树根部,阴面的枯叶堆底下——
灰白色的菌伞。
冻蘑菇。
念念蹲下来,拨开枯叶。
一丛一丛的。
菌伞小小的,灰白带褐,柄细长——是冻过一整个冬天之后自然脱水的。
她仔细看了看——没有白裙子。没有小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