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爸爸!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的(1 / 3)

门口的男人二十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整整十岁。

头髮乱得像个鸟窝,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脸颊瘦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上面长著一层粗糲的胡茬。

一件破了洞的旧棉袄裹在身上,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他打著哈欠跨进门槛的时候,身上带进来一股子潮气和被窝里的酸餿味。

两只眼睛无精打采的,扫了一眼屋里,先看见了程福来,又看见了桌上的煤油灯。

然后他看见了桌边站著的那个小丫头。

顾砚秋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念念的脸上——瘦削的、带著伤痕的、苍白的小脸。

额头上缠著一条布条,渗出淡淡的血痕。

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那双眼睛。

顾砚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程铁柱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愣著干啥?进来!”

顾砚秋踉蹌了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他走进屋里,但没再朝前走了,就站在离念念五六步远的地方。

“铁柱,你叫我来到底啥事?”他的嗓音懒洋洋的,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著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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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铁柱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

“自己看。”

顾砚秋走到桌前,拿起纸条。

煤油灯的光照在那张被汗水和雪水浸过的旧纸上。

上面的字跡他认识。

他这辈子只认识一个人的字是这样写的——

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著秀气,

但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剧烈发抖。

“顾砚秋,青河县程家湾大队。”

他翻过纸条。

背面的字更小、更颤——

“念念是他的女儿,求好心人送她过去。”

顾砚秋的手开始抖。

那张纸条在他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他抬起头,看向念念。

念念也在看著他。

从进门到现在,念念一句话都没说。

她在看这个男人。

这就是妈妈让她找的人。

她想像过无数次——爸爸是什么样的?

是像张大成叔叔那样高大的?是像程爷爷那样和气的?是像程铁柱伯伯那样嗓门大的?

但她从来没想过是眼前这个样子的。

邋遢、消瘦、无精打采。

被窝里拽出来的。

叫了三遍才来的。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但她想起了妈妈的话。

妈妈没有说“去找一个好爸爸”。

妈妈说的是“去找你爸爸”。

好不好,先找到再说。

“你”顾砚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进门时那种懒洋洋的腔调——那个腔调像一层壳,此刻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开来。

“你妈是不是叫宋婉清?”

念念点了点头。

顾砚秋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她她还好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念念沉默了。

整个大队部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嗞嗞”的声响和窗外的北风。

然后念念开口了。

“妈妈死了。”

三个字。

顾砚秋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什么什么时候?”

“六天前。”念念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四岁的孩子,但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腊月二十,晚上。妈妈咳了很多血,然后就不动了。”

顾砚秋的手从桌沿上滑了下去。

他的腿软了,整个人顺著桌子的边缘跌坐在地上,后背重重地撞在桌腿上。

一声闷响。

“不可能”他的嘴唇在哆嗦,“不可能她怎么会我以为她”

程铁柱和程福来对视了一眼。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念念看著跌坐在地上的顾砚秋。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两只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念念的嘴唇动了。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憋了六天。

从妈妈死的那天晚上,

到被外婆套上红嫁衣的时候,

到被塞进棺材的时候,

到在雪地里赤脚跑了一整夜的时候,

到被张大成叔叔捡起来的时候,

到在赵婶子家吃苞米糊糊的时候,

到坐在老周的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

到被差点拽走的时候,

到吃程爷爷给的茶叶蛋的时候。

她没有哭。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动了。

哭了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