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极其消瘦的身影。
偏大了好几个号的员工制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象一面褪了色的旗,在无风的地下仓库里无力地垂着。
——不正常。
这是唐双远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三个字。
正常情况下,在这种封闭、隐蔽、食物储备充足的避难环境里,人即便不能养得白白胖胖,也绝不至于这副模样。
而眼前这个人——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节上,象一层忘了收走的旧窗帘。
可就是这副仿佛随时要断气的躯壳里,在看见三人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许久没见过光的眼睛里,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光。
是那种溺水三天三夜、浮木终于漂到指尖的光。
他步伐跟跄,脚像不是自己的,每迈一步都象踩在刀刃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说话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怕这三个好不容易出现的活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最后那声音终于连成了一句完整的、嘶哑的、用尽全部力气的句子:
“我跟你们……走。”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象是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又象是所有的力气都烧干净了。
雷刚看了一眼他的腿。
那两条腿细得象麻秆,隔着裤管都能看出在打颤。
——别说是跟着他们穿越废墟、躲避蚊群,就算是平地上走十分钟,这人恐怕都撑不住。
雷刚没有尤豫。
他偏过头,与唐双远对视了一眼。
唐双远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雷刚便将肩上扛着的那箱压缩饼干墩在地上,朝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走去。
“你这样走不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我背你。”
他身上的铠甲复盖了躯干和肩背,甲片在昏暗中泛着哑光,别说背一个轻飘飘的人,就是背两个成年人也扛得住。
作为这支队伍里唯一战斗力强、又存在“男女之别”,且有铠甲提供防护的人,他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只是——
一箱压缩饼干,足够一个人在这末世里撑上好几个月。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半死不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的人,放弃这么多硬通货,值不值?
赵佳禾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鱼和熊掌可以兼得。
她大步上前,弯腰,双手一抬,那只半人高的纸箱便稳稳落在她肩头。
她甚至还有馀力掂了掂,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抬头:
“这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她扛的不是几十斤物资,只是一袋顺手捎带的零嘴。
唐双远没有管物资分配。
他走到那个员工面前,微微俯身,让手电的光避开对方眼睛,只照亮自己半张脸。声音放得很平,问:
“这里还有别的人吗?”
“还活着的,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
“如果有,今天时间不够,但我们记住了位置——下次来,带你们一起走。”
那人听到“还有别的人”这四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不是茫然。
是痛。
是懊恼。
是悔。
是那种被压在最深处、平时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被人无意间掀开一角后,血淋淋地翻涌上来的复杂。
他嘴唇翕动了很久,喉咙里滚动着破碎的气音,最后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
“没……没了。”
“这……就……我……”
“一……个。”
他的眼框是干的,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比眼泪更沉的东西。
唐双远没有追问。
他微微点头,后退一步,侧身让开信道。
“走。”
雷刚将人往背上一送,那人轻得让他顿了一下。
——不是瘦,是轻。
象一捆风干的柴。
赵佳禾扛着纸箱跟在后面,右手还扶着箱底,脚步稳得惊人。
唐双远走在最后,手电扫过那叠落灰的瓦愣纸床、那几桶蒸干的空水桶、那一串在黑暗中反复徘徊的脚印,然后将门轻轻带上。
四人穿过员工信道,穿过满地狼借的超市废墟,穿过那条躺着累累白骨的走廊。
煤球蜷缩在商场侧门外的阴影里,听到动静,硕大的头颅转过来,碧绿的眼睛在手电馀光里幽幽发亮。
它看了一眼雷刚背上那道轻飘飘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不是威胁,更象是一种……困惑的询问。
赵佳禾拍了拍它的脖颈:“新来的,别吓他。”
煤球便不再看了,只是温顺地伏低身子,让赵佳禾把纸箱固定到它背上。
有煤球在,物资的运输压力骤减。
四人一兽循着来时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