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
林驭堂半跪在地,头颅低垂,却仍带著一丝咬牙之態。
他方才正鼓起最后一分气力,欲再上奏几句,以彻底將蒙尚元打入死地,谁知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生生砸断了他未出口的言语。
新党诸人更是心中一凛。
王擎重微微动了动身子,眼角一扫,只见林志远面色紧绷,身后两三位方才还出言斥责的官员,此刻已经悄悄低下了头。
他们皆知,朝堂之上,再喧譁、再声势浩大,也敌不过天子一句“够了”。
这一声“够了”,不仅止住了言语——更像是一记落刀,把眾臣的热血和火气,齐齐斩断。
所有人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那高坐上的少年天子。
他还坐著,未曾动身。
可那一双眼,却如寒光透玉,静静扫过整个大殿。
那眼神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更没有喜怒交杂的犹豫。
只是清清冷冷,仿佛剔透之冰,在最炎热的时刻,扑面而来。 少年眼下略带阴影,却神情平静如水,唇角线条微收。
他慢慢將手中玉笔放回案头,指尖轻轻一敲。
“林代大统领——”
语调平平,不紧不慢。
可这一声呼唤,却比先前那“够了”二字,更像是一道打破凝滯的惊雷。
林驭堂身子一震,下意识抬起头来,眼神中还残留著方才那股胜券在握的余光。
“臣在。”
他低声答应,余光瞟向王擎重,像是等著下一句將是处置蒙尚元,或者下旨嘉赏的言辞。
只听萧寧忽而一顿,目光缓缓压向他,唇角微动,忽然问道:
“我记得——你跟林志远大人,是同族吧?”
林驭堂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般顿住了。
太和殿中,再度陷入死寂。
萧寧的声音並不高,甚至带著一点冷漠的温和,不似质问,不似怀疑,更不似愤怒。
可这一句问话,就像无声的利箭,骤然破空,直射林驭堂心口。
那一刻,他怔在原地,双眼茫然张大,唇角抽搐了一瞬。
一旁的林志远眉头瞬间拧紧,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袍袖边沿。
王擎重眸色陡沉,眉宇间原本那一丝轻鬆,仿佛被重锤敲得粉碎。
无人料到,这一问竟是朝向林驭堂的身世背景。
更无人预料,这位向来惜言的天子,竟会在此刻,揭开这层原本被他们刻意忽略的关係。
林驭堂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我”
他喉头髮涩,终是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地应道:
“是。”
“是堂亲。”
殿中鸦雀无声。
王擎重缓缓闭了闭眼,眼角神经轻微抽动。
林志远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御座之上的天子。
而那少年天子,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林卿举荐的。”
“今日之事,一是蒙尚元確有罪在先。”
“二来,你是林卿举荐。”
“有林卿这个关係在,我若不罚他,便是偏私。”
“所以,朕——必须罚。”
话至此处,萧寧微微顿了顿,声音冷静至极,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如落冰湖。
新党诸人此刻方才鬆了一口气。
王擎重眼中恢復了些许光泽,暗暗点头。
“好,还是理智的,还是知道规矩的。”
林志远亦在心中默念:“陛下还是明白的。”
林驭堂听著这话,更是低头长嘆——
“没错公正,才是陛下的表率”
可他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那“公正”二字的余味,只听得那端坐高座的天子,再次启唇,忽然语锋一转:
“只是——”
“你的身后是林卿。”
“你可知道,他的背后——是谁?”
“你林驭堂有林志远撑腰,那他呢?你可知!”
这句话落地的剎那,整个太和殿,如坠寒霜。
原本因“公正裁决”而悄然鬆了口气的新党眾人,猛地又將脊背绷直,王擎重面色微变,林志远眼皮猛地一跳,似被针尖扎入。
而清流一派则目露错愕,连许居正也倏然皱起了眉头。
满朝文武,一瞬鸦雀无声。
这话,不轻不重,不怒不哄,却叫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涌起,仿佛御座之上那少年天子语气平和,可目光之中,却藏著锋刃三尺。
他缓缓转头,那目光,不是看向林驭堂,不是看向林志远,甚至不是落在眾新党大臣身上。
他目光平移,最后,竟是——看向了那位负甲立於金阶之下的蒙尚元!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萧寧,是看著蒙尚元说的那句话。
“他的背后——是谁?”
萧寧继续到!
瞬间,殿內炸开无形的波澜。
“什么?”有新党成员下意识低语,眼神带著茫然与困惑。
“他他指的是蒙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