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钦陵在对面看着这一切,脸上也没有表情。他只是挥了挥手。又一批骑兵冲上来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直接渡河,而是沿着河岸往两边散开,查找水浅的地方。陈子昂看见了。他也挥了挥手。两侧的骑兵冲出去,截住那些散开的吐蕃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刀还没有出鞘。他在等。等论钦陵的主力渡河。论钦陵也知道他在等。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都在等对方先动。谁先动,谁就输。
太阳升到头顶了。光落在大非川上,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落在那些还在厮杀的人身上。吐蕃人的先锋已经死伤过半了,剩下的都退回到南岸。论钦陵还是没有动。他的中军五万,还整整齐齐地列在南岸,一动不动。陈子昂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后军。等论赞婆的五万人到了,他就有十万人,就可以正面碾压过去。五万对十万,他赢不了。
陈子昂不能让他等到后军。他举起横刀。“牛师奖。”
牛师奖策马上来。“末将在!”
“带一万人,从上游渡河。绕到吐蕃人的左翼。不要恋战,打了就跑。引他们来追。”
牛师奖领命去了。一万人从上游渡河,马蹄踏在浅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吐蕃人的左翼发现了他们,派出一队骑兵来截。牛师奖带着人,打了一阵,转身就跑。吐蕃人追了一段,又退了回去。论钦陵没有上当。他的阵型还是整整齐齐的,一动不动。
陈子昂又举起刀。“魏大。”
魏大策马上来。他是跟着陈子昂从同城来的老将,脸上全是刀疤,一只耳朵在碎叶城被削掉了。“末将在!”
“带一万人,从下游渡河。绕到吐蕃人的右翼。打狠一点,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那边主攻。”
魏大领命去了。一万人从下游渡河,马蹄踏在浅水里,溅起更高的水花。吐蕃人的右翼派出一队骑兵来截,魏大没有退,带着人硬冲上去。两边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论钦陵的阵型动了一下。他派出了更多的骑兵去支持右翼。
陈子昂的眼睛亮了。就是现在。
“魏大!”
魏大从后面冲上来。“在!”
“放信号!让拂月点火!”
魏大从怀里掏出一支号炮,点燃。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象一朵巨大的红花。远处,积石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轰隆隆,轰隆隆,象是天塌了。
那是陈子昂埋的火药。三十处,每处五十斤,一共一千五百斤。全部埋在积石山的山道上。论钦陵的粮草,五百车,三千人护送,正好经过那里。现在,全没了。爆炸声持续了很久,一声接一声,象是有人在放鞭炮。烟尘从积石山上升起来,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吐蕃人的阵脚乱了。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火光,听见爆炸声,以为被包围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开始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论钦陵站在中军旗下,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象一潭死水。他知道自己输了。从陈子昂在积石山埋火药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他不怪别人,只怪自己。他以为陈子昂会象薛仁贵一样,会急,会冒进,会给他机会。他错了。陈子昂不是薛仁贵。
“大论!”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粮草没了!后军也乱了!快撤吧!”
论钦陵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唐将。那个人还很年轻,比他年轻多了。可他的眼睛,比他老。那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胜负、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象是终于遇到了对手的笑。
他举起刀。“杀。”
他的亲卫们冲出去了。三千精锐,跟着他,冲进那片混乱的战场。他要做最后一搏。三千人对五万人,赢不了。但他不在乎。他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死在这里,死在大非川,死在战场上,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够了。
陈子昂看见了。他看见那个老人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面。虎皮战袍在风中飘着,鹰羽在头盔上颤着。他的刀很亮,象是新磨的。他的眼睛很亮,象是年轻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另一个自己。
“牛师奖。”
牛师奖冲上来。“末将在!”
“带一万人,从右翼包抄。不要杀他。活捉。”
牛师奖领命去了。一万人从右翼冲出,象一把弯刀,切开了吐蕃人的队伍。论钦陵的亲卫被隔开了,一个,两个,三个。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还在往前冲,还在杀。刀起刀落,刀起刀落。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一声巨响。论钦陵的马被炸翻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想要爬起来。他的腿疼得厉害,低头一看,裤子破了,腿上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