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原稿不出门(1 / 2)

陆沉坐起来时,脑子还有点沉。

昨夜写到最后一行,他只记得把《牧马人》三个字写在封面上。

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周桂兰在门外又敲了一下。

“沉子,人家女同志还在院里等着呢。”

“马上。”

陆沉下床,拿冷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头发乱着。

这模样去见编辑,象刚从稿纸堆里刨出来的。

也对,确实刚刨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桌角牛皮纸袋拿起来,推门出去。

院里坐着两个人。

徐静宁穿灰布短袖,头发别在耳后,手边放着一个军绿挎包。

她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白衬衫扎进蓝布裤里,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膝盖上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周桂兰正给两人倒白开水。

“陆沉同志,打扰你休息了。”徐静宁先站起来,“我们真不是来催稿的。”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就象医生说“不疼”。

一般后面都疼。

徐静宁笑了笑,指着中年男人介绍:“这位是章仲锷同志,燕京出版社文艺室的老编辑,现在也参与《十月》的组稿。”

章仲锷站起身,伸手。

“久闻大名。”

“章编辑好。”陆沉同他握了一下。

章仲锷手掌干,握得稳。

这类人不爱抢话,眼睛先看稿子。

徐静宁说:“我们今天过来,就是问问进度。第二期排版还早,你别有压力。”

周桂兰在旁边听着,立刻帮腔:“我们沉子昨晚上写到后半夜,灯都没灭。”

徐静宁一怔。

章仲锷看向陆沉手里的牛皮纸袋。

陆沉把纸袋放到石榴树下的小方桌上。

“写完了。”

院里静了一下。

徐静宁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写完了?”

“恩。”

“全稿?”

“全稿。”

章仲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多少字?”

“四万出头。”

徐静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

她包里还装着一封备用催稿信。

现在显得有点多馀。

陆沉把棉线解开,露出一叠稿纸。

封面上三个字。

《牧马人》。

章仲锷没有急着翻,先问:“能简单说说吗?”

陆沉点头。

“写一个知识分子,下放到北方牧场。多年里,他放羊、修棚、记工分,和一个牧民姑娘成了家。后来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城。他面对的不是控诉,也不是平反大会,而是灶台、羊群、妻子、孩子,还有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徐静宁听得很慢。

“你没写大会?”

“没写。”

“没写喊冤?”

“没写。”

“那写什么?”

“写过日子。”

章仲锷这才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他眉毛动了一下。

徐静宁凑过来看,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开头,够野。”

陆沉说:“牧场里的人说话不能象机关简报。”

章仲锷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他看得不快。

老编辑看稿,先看气口。

气口不顺,三页就够判死刑。

徐静宁则直接翻到中间,看见“秀兰把帐本扣在碗下,说羊少一只,饭就少一口”那句,抬头看陆沉。

“这个女人,你没写成贤惠符号。”

“她不是来拯救谁的。”陆沉说,“她自己也要活。她会算帐,会生气,会骂人,也会把馍掰给男人一半。”

徐静宁点点头。

章仲锷翻到第七页,终于开口:“你借了真实题材?”

陆沉没有否认。

“听过一些牧场故事,也看过几篇内部材料。底子借了,骨头重搭了。原来容易写成苦难史,我把它改成一个人怎么重新站住。”

章仲锷看他:“站住之后呢?”

“他不一定回城。”陆沉说,“城里给他身份,草原给他日子。人不是一张调令能解释清楚的。”

章仲锷把稿纸合上。

徐静宁没忍住:“章老师?”

章仲锷没有立刻评价,先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像等判决。

陆舒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

文学现场,蹭一下不犯法。

章仲锷放下缸子。

“这稿子,《十月》要了。”

徐静宁松了口气,又立刻补了一句:“还得三审。”

章仲锷看她:“三审也得要。”

徐静宁笑了。

陆沉把棉线重新系好:“有需要改的地方,提。”

章仲锷说:“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