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晚上。
复兴门外部队家属院,二楼。
龚家方桌上摆着晚饭碗筷,于秀兰正在收拾。
龚家鼎坐在窗边藤椅上,蒲扇搁在腿上没动,双手捧着一本人民文学八月号,翻到《路口》那一页。
他已经看了第二遍。
台灯光打在发黄纸面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一动不动。
龚雪坐在对面小凳子上,膝盖并拢,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水已经凉透也没喝。
她的那本八月号搁在床头柜上,书脊已经压出折痕。
从早上在王府井书店门口买到手,到现在看了不下三遍。
于秀兰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看见父女俩一个看书一个发呆,噗的笑了。
“什么文章,把你爷俩都看傻了。”
龚家鼎没抬头。
“老于,你过来看看第十四页。”
“我看不懂那些。”
“不用看懂,你就看最后那句话。”
于秀兰尤豫凑过去,顺着龚家鼎指的地方念了一遍。
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但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写的是知青?”
“写的是所有人。”龚家鼎把杂志合上,搁在腿上,“这小子不简单。”
他说这小子的时候,语气跟上次说这小子有真东西一模一样。
于秀兰瞄了一眼女儿,嘴角挂上一丝笑。
“鼎子,你说实话,这个小陆,到底行不行?”
龚家鼎把蒲扇拿起来,慢悠悠的扇了两下。
“文章我看了两遍,人我见了一面。”他顿了一下,
“文章立的住,人也立的住。在乡下插了六年队,回来不抱怨不诉苦,进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签了全国评奖授权书,揣在帆布包底下跟红薯干挤一块,提都不提。”
他又扇了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心里没数,要么是心里太有数了。我看他是后者。”
龚雪的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把凉白开喝了一口。
“爸,他说八月号出来那天来给我送一本。”
“那就等着。”龚家鼎把杂志放到五斗橱上,“不用催,该来的人不用催。”
于秀兰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冲龚雪挤了挤眼。
龚雪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红,但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
同一时刻,家属院三楼。
赵建军单身宿舍。
十二平米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写字桌。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八月号,旁边是一包拆了一半的大前门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挤了七八个烟头。
赵建军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下午从机关回来,路过传达室,值班的小周跟他说:“建军哥,人民文学新一期到了,你不是说要看来着?”
他随手拿了一本,回屋翻开目录。
《路口》,作者陆沉。
他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烟抽了七根。
赵建军不是搞文学的,他看不懂什么叫克制笔法,什么叫意识流。
但他看的懂一件事。
这篇文章发在人民文学上,这本杂志全中国文化人都看。写这篇文章的人,上礼拜在姑父家客厅坐着,穿着磨毛衬衫,裤腿上还带着黄土。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先找个街道的活干着。卖菜、看自行车、给副食店记帐,都是活。”
赵建军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用力摁进烟灰缸里,烟灰溅了一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钉着一张他穿四个兜军装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图钉别着一张机关文艺汇演奖状。
他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几行字刺眼。
赵建军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了半天。
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桌上那本人民文学翻了个面,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暗了。
---
八月八号,礼拜一。
燕京师范大学。
陆沉六点起床,灌了一缸凉白开,把备课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笔记写在学校总务处领的方格稿纸上,横平竖直,红蓝两色铅笔交替批注,是在太行公社养出来的习惯。
七点出门。
周桂兰非要给他换上那件熨的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陆沉拗不过,套上了。
低头一看,白的扎眼,在东直门胡同里走着,完全是个刚分配来的机关干事打扮。
“太新了。”
“新怎么了?第一天单独站讲台,穿体面点。”周桂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骑车到学校,八点差十分。
中文系办公楼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教师在办公室门口站着聊天。
陆沉经过时,有人跟他点头,有人多看了两眼。
一个三十出头女教师叫住他,自我介绍是教古代文学的赵文芳,说看了他文章,很佩服。
陆沉道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