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太行公社邮局代办点。
老张头去后院茅房。
前厅只剩穿堂风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王跃进从对面的大槐树后闪身出来,左右张望,快步溜进代办点。
他熟门熟路地绕进柜台,目光锁定了分拣筐里那个厚信封。
上回他是把地址改成燕京,但
现在陆沉已经有能力过稿省刊头条了。
万一他真的过了《人民文学》呢?
他不敢再赌第二次了。
改地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回要让这稿子彻底消失。
王跃进冷笑出声。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装满水的小药瓶,小心翼翼地沿信封封口涂抹。
劣质浆糊遇水很快软化。
他揭开封口,伸手进去掏稿纸。
手指触到的不是平整的信纸,而是一团揉皱的废报纸。
王跃进愣住了。他把报纸扯出来,报纸中间夹着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
“破坏国家通信罪,判几年?”
王跃进头皮瞬间炸开,手一抖,白纸条飘落在地。
“嘎吱——”
代办点后院的门被推开。
陆沉站在门坎上,手里拎着个空水壶。
他身后,站着脸色铁青的公社王社长,以及刚刚假装去上厕所的老张头。
“王跃进。”陆沉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张白纸条,拍了拍上面的灰,“你胆子比我想象的还大。”
王跃进双腿发软,直接磕在柜台上:“社、社长……我、我就是进来找张报纸看看。”
“放你娘的屁!”王社长一步跨进来,指着王跃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张全告诉我了!上次陆沉同志寄给省里的稿子,也是你私自改的地址!
你知不知道陆沉同志现在是咱们公社的文化标兵?你截他的信,就是挖咱们太行公社的墙角!”
王跃进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从柜台后翻出来,一把扯住陆沉的袖子:
“陆知青!陆老弟!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
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那返城名额我不要了,绝不惦记了!”
陆沉抽出手臂,后退半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一时鬼迷心窍?”陆沉语气平静,
“你改我地址的时候,想过我为了写那篇稿子熬了多少个通宵吗?你想砸了我的路,现在让我放你一马?”
陆沉转头看向王社长:“王社长,这事按规矩办吧。粮管所的职工,知法犯法。”
王社长狠狠一甩手:“老张,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把这王八犊子扭送到县公安局!粮管所那边我亲自打电话,直接开除公职!”
“别!社长!陆沉!我求求你们——”
王跃进的哭嚎声在代办点里回荡。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
陆沉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大门。
头顶的太阳很烈,照在太行山的黄土地上。
跳梁小丑解决了。
接下来,就看燕京那边的回音了。
……
燕京,东城区,灯市口大街。
一处带院的灰色小楼。
《人民文学》编辑部。
二楼的大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荒唐!简直是胡闹!”
五十二岁的诗歌编辑沉若愚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他是湖南人,五十年代从部队文工团转业进的编辑部。
早年写过几首在军中传唱的歌词,后来再没写出什么象样的东西,但这件事他从来不提。
他手里拿着一本《河北文艺》六月号,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们看看这篇《吃》!通篇写饥饿,写农民躺在炕上念菜名!
没有阶级感情,没有时代方向!这种纯粹展示生理本能的东西,怎么能上省刊头条?”
沉若愚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马长河那篇《春雷滚滚》虽然套路,但起码有骨气,有盼头!这篇《吃》有什么?只有绝望!”
坐在对面的陈文渡连头都没抬,手里正转着一支钢笔。
他三十五岁,燕京人,燕大中文系六六届,没能正常毕业,下乡七年,七三年才调进编辑部。
编辑部里资历比他深的人一抓一把,但没人敢说他眼光不准。
“老沉,绝望也是真实存在的。”陈文渡停下转笔,抬眼看向沉若愚,
“老百姓饿肚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红烧肉,不是春雷滚滚。
马长河写的是报纸上的农民,这个陆沉写的,是地里的农民。”
“文学是需要引导的!”沉若愚急了,大步走到陈文渡桌前,
“现在是什么节点?十一届三中全会眼看就要开了,全国都在讲科学的春天。
我们要在作品里看到站起来的人,不是躺在炕上等死的人!”
旁边整理资料的魏桂芬叹了口气,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行了,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