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把《路口》的手稿塞进信封,用糨糊封好口。
八千字,十六页稿纸,比《吃》厚了一截。他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院外的土路上已经有人了。
“陆知青,又往公社跑?”
扛镰刀的是隔壁院的张大海,后头跟着他家老二,也扛着一把。
“办点事。”
“你可悠着点,麦子快黄了。”张大海用镰刀柄指了指路边的麦田,“队长说了,估摸着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得开镰。到时候学校放麦收假,你那些学生也得回来割麦子。”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麦收假。他之前没想过这个。学生回去割麦,少说得眈误十来天天。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本来就日日在缩,再刨去麦收假……
“知道了,大海哥。”他加快步子往公社走。
四十分钟的土路,两边冬小麦的穗子比上回来时沉了不少,弯着腰,泛着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象有人在里头翻书。
邮局的绿漆木门开着。老张头坐在柜台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往本子上抄什么。
“又投?”老张头头都没抬。
“又投。”
“上回那个有回音没?”
“还没。”
老张头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跟上回一个地方。”他把信封放上台秤,“挂号还是平信?”
“挂号。”
又是两毛钱。
老张头撕下挂号回执递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挂号费都够买两斤玉米面了。”
陆沉没接话。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出了邮局。
这是他的盘算。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他走后不到五分钟,粮管所的侧门开了。
王跃进叼着根烟溜达出来。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眯着眼往邮局那边瞟了一眼。
陆沉的背影刚走过供销社门口,拐上了回村的路。
王跃进把烟屁股弹掉,踩灭,往邮局走。
“张叔。”他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大前门,搁在柜台上。
老张头抬起头:“跃进啊。”
“张叔,您忙呢。我刚从外头回来,看您这儿也没别人,要不我帮您看会儿铺子?您去隔壁喝口水歇歇?”
老张头摆摆手:“不用——”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吵嚷。供销社门口排队的几个人因为插队的事扯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
老张头探头往外看了看,皱着眉站起来。
“行,你帮我盯一下,我去瞅两眼,这帮人一天到晚——”
他絮叨着出了门。
王跃进等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供销社门口,转身扫了一眼柜台。邮件筐里搁着几封信,最上头那封——挂号件,牛皮纸信封,字迹工整。
“heb省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
寄件人:陆沉。
王跃进嘴角一歪。
上回找他谈名额的事,碰了一鼻子灰。说什么燕京街道办留了底,说什么两个月后必走。行,你能耐。
他四下看了看。门外老张头正拉着两个吵架的人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王跃进从柜台下摸出一瓶浆糊,把信封口小心地挑开一条缝。里头是稿纸,厚厚一沓。他没抽出来看——看了也看不懂。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着收件地址。
《河北文艺》。省级刊物。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铅笔头,把“石家庄市”和“《河北文艺》编辑部”几个字仔细擦掉。牛皮纸粗糙,铅笔写的不好擦,他蘸了点唾沫,来回蹭了几下,总算蹭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写了一行新字——
笔迹跟陆沉的不一样。但信封上的字本来就不讲究,邮局分拣员又不认笔迹,只看地址。
王跃进把信封口用浆糊重新粘好,放回邮件筐原来的位置。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完美。
你不是能耐吗?写个破文章还挂号寄,两毛钱当宝贝似的。行,那就往大的投。》,全国最顶尖的刊物,马长河那种省级名家都未必投得中。你一个生产大队的知青,寄过去连拆封的资格都没有。
等你等两三个月没回音,看你还牛不牛。
门外吵架声停了。老张头的脚步声传过来。
王跃进退到柜台外面,靠着门框,掏出一根烟点上。
“张叔,没事了吧?”
“没事了,插队那个被我撵走了。”老张头坐回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你还杵这儿干嘛?”
“嘿,陪您说说话。”王跃进吐了个烟圈,“那我走了啊张叔,改天请您喝酒。”
他出了邮局,拐上回粮管所的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绿漆门,嘴角翘起来。
陆沉啊陆沉,你跟我耍心眼,还嫩了点。
同一天下午。
邮递员小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