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肘边:“茶凉了,换一杯。”
萧兰因眼皮也没抬,照旧翻她的书,半点没碰那杯茶。
裴砚亦不急,又安稳坐了半晌,将手中书卷阖上,搁于一旁。
萧兰因捻页的指尖一顿,虽仍未抬眼,翻书的动作却分明慢了半拍。
裴砚将这一细微变化尽数收进眼底,起身到案前坐下,拈起墨条,就着一方端砚,不疾不徐地磨了起来。
墨条在砚池中画着圆,转出细密匀停的沙沙声。
萧兰因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片刻,落在那只执墨的手上。修长分明的指节,按捺着力道,一板一眼的,专心得近乎刻意。
她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书卷上。嘴角仍紧绷着,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在这规律的研磨声中,到底化开了些许。
磨了一小会儿,裴砚搁下墨条,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殿下手中这卷,讲的是哪朝旧事?”
萧兰因敷衍道:“前朝杂记,没什么要紧。”
“杂记确比正史有趣。正史论的是规矩,杂记记的才是人情。”裴砚语气闲适,“我倒记得前朝有位大员,谪居岭南时写就一册游记,里头风物市井,倒比朝堂上的功过是非生趣得多。”
萧兰因没接话。
书上的字眼她一个也没读进去。那厮分明瞧出来了,借机试探她呢。
之前的账还没跟他算,休想叫自己轻易就这么揭过去。
见她不理会,裴砚也不在意,又信口聊起别处风物来。从岭南的荔枝,到江南的梅雨,再到边关的大雪。说了半晌,忽而顿住。偏过头去看她:“殿下可去过岭南?”
“没有。”萧兰因总算开了口,声音依旧清淡,却比方才软了一丝。
裴砚笑道:“那改日若得了空,我带殿下去看看。”
萧兰因没搭理他。
她心里清明得很,这人分明是变着法子同她搭腔,倒茶、磨墨、扯些天南地北的闲篇,什么都做了,就是不肯安安静静看他的书。
心头那点气性其实早散了大半,可面上偏不肯服软,下颌绷得紧紧的,好似多看他半眼都嫌多余。
裴砚又坐了一阵,见她仍是这副冷若冰霜的做派,正暗自思忖着还要不要再说两句软话。萧兰因却忽然啪地一声合拢书卷。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抛下两个字:“渴了。”
裴砚愣了一瞬,旋即递上方才那杯茶。
萧兰因接过来,浅浅啜了一口。眼波未抬,端着杯子便径往内室走去。
至门槛处,头也不回地撂下话:“你在外间坐着,莫要跟进来。”
裴砚定定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帘后。
半晌,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空了的掌心上,那只手还带着她杯子留下的温热,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坐回原处,重新展卷。这一回,纸上的字,到底算是进了眼里。
萧兰因再出外间,在美人榻上刚坐定,身侧便陷下去一块,他又跟过来了,挨着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近得能觉出他身上的热气。
萧兰因往旁边挪了挪,瞪他:“贴这么近做什么,热。”
裴砚跟着又凑过来:“热么?我倒觉得正好。”
萧兰因一噎,咬着唇瞪他,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又羞又恼,偏拿他毫无办法。
裴砚不说话了,只是偏过头来,一点一点地凑近。
萧兰因觉出气息逼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跟着又近了一寸,她再退,手撑在榻面上没撑住,整个人往后一仰,倒进了软榻里。
裴砚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来,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住。
两人之间只余一拳之距。萧兰因退无可退,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抬手去推他,指尖却不听使唤,只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做什么……”
裴砚垂眼看她,目光从她颤动的眼睫缓缓游移过去,眉、眼、鼻尖、耳根上那一点绯色,最后落在唇上,停了一息。
而后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离。
萧兰因脑中空白了一瞬。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恼羞成怒地低斥:“你大胆——”声音却软得没边儿,连她自己都听不出半分威严。
“是臣冒犯了。”裴砚稍稍撤了撤身。起身去倒茶,拎壶一晃,不知何时空了,只得唤侍女进来换。
沉绿捧着茶盘推门进来,一抬眼就见公主那张脸红扑扑的,跟三月桃花蘸了雨似的,眼波里漾着水光,又羞又软。
心里登时有了数。这位主子素日嘴上说着再不理驸马,可梳妆时对镜发呆的次数,沉绿可都替她数着呢。
她垂下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嘴角弯了又弯,到底没忍住。
萧兰因一看就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裴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过沉绿换的新茶,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眉眼舒展,气定神闲,活脱脱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萧兰因暗啐他一口,也只得按下脸上的热意,低头盯着书页,装出专心看书的模